我的日常推理

作者：若竹七海

第一卷 被寄出的三封信

台版 转自 负犬小说组

图源：Alpheilia

录入：Lafrente

第一封信

佐竹信宽学长：

最近可好？听说你还是过着逍遥自在的生活，我的反应是「这样啊」、「果不其然」，因为我不相信你是那种会被牵着鼻子走，或是不小心忘记自我的人。想必你出社会后，一定也活得泰然自若。我还是忘不了那次地震发生时的事。

很久没写信给你了，这次除了叙旧外，还有事想拜托你。我现在工作的地方，要开始发行公司内部刊物。一般公司内部的刊物，从最上等到最低等都有，样式千百种，有外包制作、全部彩色页的豪华版，也有靠文字处理机或影印制作的纯手工版。

我们公司比较接近最低等，但是偶尔也会加入彩色照片，所以算是还不错的刊物。没想到，公司竟然派我负责编制。

这是公司的一大失策，我现在服务的公司是大规模的建设开发公司，员工超过两千人。老实说，我觉得工作毫无乐趣可言，正打算辞职时，就接到了这样的指示。

公司说，预算就那么多，一年出十二集，加上特辑是十三集，每集四十八页，可以去采访全国分店、营业所和客户，要我目前专心做这份工作。既然公司都这么说了，换作是其他人，应该也会全心全意投入。

但是，什么都不懂从零开始，就要印制两千本的刊物，再怎么全心全意地投入还是很辛苦，尽管我在学生时代编制过社团杂志，那时虽然是轮流制，也算当过总编辑。

所幸，有同部门的前辈们帮忙，靠关系帮我搜集到各家公司的内部刊物。参考后，大致拟定了编辑方针。总务部也开会同意了，现在开始一点一点地搜集资料，照相机也准备好了。尽管有点繁琐，但是，连不认识的人都叫我「内部刊物大姐」，为生活增添了不少乐趣。

言归正传。

前几天开会，有人提议尽量避免工作和训话之类的生硬内容，把重点放在娱乐方面。除了俳句、旅游纪行之外，还可以尝试刊登小说。这是个大难题，因为没有向知名作家邀稿的预算，虽然公司里也有人喜欢写小说，但写的都是老派艰涩的纯文学，没有适合刊登的作品。

所以，我想拜托学长，不知道学长是不是还有继续写小说？可不可以一个月帮我写一篇，大约三十页到四十页稿纸的短篇？我记得学长喜欢写长篇，总说短篇的口感比鱼肉山芋饼还要差。可是，我实在没人可找了。

题材可以是恋爱小说、SF小说，写什么都可以。不过，我个人是偏好推理小说。

现在是二月底，下个月的月底就要发行月刊第一集四月号。拜托你，就当是帮我一个忙，成为短篇小说家吧。我一辈子都会记住你的恩情，也会付你稿费。要不然，把学长的照片修得漂漂亮亮，在杂志上刊登作者近照也行。我还可以介绍总务课的漂亮女生给你认识，不过，仅止于介绍喔。

为了郑重起见，顺便附上我们公司的媒体资料，期待你的回覆。

你可爱的学妹　若竹七海

第二封信

若竹学妹：

看完你的信，还是不得不佩服你的独断独行。

很遗憾，必须辜负你的期待，我不可能一个月写一篇短篇，而且还是三十页到四十页。随便答应你做不到的事，只会给你带来麻烦，所以，我要郑重地拒绝你。

不过，我有个朋友专门写有推理味道的小说，这家伙不知道为何还很喜欢写短篇，而且写得很随兴。只是如他自己所说，他没有无中生有编造故事的能耐，但是他有奇妙的才能，可以针对自己体验过的事，或从他人听来的事，作意想不到的诠释。就这点来看，他的小说可以说是推理，也可以说不是。若竹学妹，在大学时，你总是说没有杀人情节的推理小说，就像少了弁庆的劝进帐※。现在你稍微长大了，想法应该有改变吧？（※歌舞伎名作，描写弁庆在保护主人源义经逃亡时，被安宅关的关守拦下，便谎称他们是沿途募款的山僧人，拿出假的劝进帐（化缘簿），念出捐款人的名字，度过了安宅关危机。）

身为学长，学妹来拜托总不能撒手不管，所以，我把这件事告诉了那家伙。他表示有兴趣，只要你同意，他很乐意写。不过，如同我刚才说的，他没有瞎掰的能耐，或许有些添油加醋，但都是有凭有据的真人实事。所以，我有点犹豫，该不该把他独特的诠释称为小说？

前书写得有点过长了，总而言之，只要你同意让他隐瞒作者身分、名字等所有相关资料，他就会依你所愿，每个月寄短篇小说给你，这是唯一的条件。我也建议过他使用笔名，但他本人还是希望匿名，所以我希望你尽可能让他那么做。他翻遍日记，找出了可以写的东西，其中有某人死亡的事，也有不太想让世人知道的事，当然，都是人畜无害的内容，请放心。只是他还是希望，可以让他匿名。

我随信附上的是他拿给我的原稿，也许能刊登在四月号上。你看过后再作决定，如果不行，只要寄回来给我就行了，我想你应该不会寄回来，但我还是要说，不必觉得对我不好意思，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还有，稿费先放在你那里，有一天我会去拿，原稿也都会透过我寄送。

佐竹信宽

第三封信

佐竹信宽学长：

已经拜读来信与原稿，我愿意接受学长所说的条件。原稿的截稿日是每月一日，下次五月分的原稿，请在四月一日前邮寄给我。我附上了十二个信封，上面都写了本公司位于港区的地址，请转交给作者。

我现在充满了好奇心，但是我会压抑住，期待在这一年结束时，可以见到学长和这位梦幻作者。

最后，请代我问候匿名作者。

若竹七海

第一卷 四月 讨厌樱花

真田建设开发公司内部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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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艺复兴　创刊号·1990.4·目录

｜①写在创刊之际——————————————董事长　汤川忠辅

｜③发行公司内部月刊之意义————————总务部部长　鸟居薰

｜　（冲突的刊上讨论会）

｜⑤建设业界今后之生存方式

｜　新连载新都市计量之乐趣〈第1回〉

｜⑫东京湾企划———————————东京建筑大学教授　西冈让

｜　访问连载「分店事务所介绍」〈第1回〉

｜⑰北海道分店————————分店样貌／大受欢迎的这家分店／

｜　　　　　　　　　　　　　　招牌女郎／市区导览、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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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份匿名作家之连载短篇小说

｜㉕讨厌樱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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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司社团之邀约——之一

｜　　㉝俳句研究会

｜　　㉟弓箭社

｜　　㊲定期茶会

｜　　㊴影带研究会

｜　　㊶真田棒球社

｜　Hobby Forun（个人兴趣）

｜㊸温泉之旅是我心中兼具娱乐与实际利益之绿洲

｜　————————————————高松营业所所长　鹤田有吉

｜㊹在车站商店一口气喝完牛奶—————————会计课　高岛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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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㊺业务状况报告

｜㊽编辑后记———————————总编辑　若竹七海（总务部）

●封面题字　东榊邦夫建设大臣

●封面照片　横越东京湾之道路建设现场（摄影·矢岛剑　总公司土木计划四课）

四月

匿名作家之连载短篇小说

讨厌樱花

回想起来，我从没喜欢过樱花。

樱花是四月、新学期的象征。我讨厌四月，因为周遭会突然变得慌乱，忙着换班级、换座位，被迫离开熟悉的人事物，必须重新建立人际关系。从小学开始，我就打从心底厌恶那种兵荒马乱的感觉，却又因为生性胆小，怕被排除在班上的人际关系之外，总是很辛苦地维护友谊，不敢稍有松懈。放学回到家时，就觉得后背书包重得快嵌入肩膀，全身疲乏无力。

上大学后，我一年中最讨厌的月分还是四月。讨厌比平常多出好几倍的人潮；讨厌欢迎新生的一堆社团；讨厌在樱花花瓣飘扬中，自称是DJ的烂旁白噪音；讨厌好像跟耳朵有仇的音乐社团演奏。一个个分开来听，也许不觉得怎么样，但是一口气包围校园时，简直就是严刑拷打的噪音。

出了社会，大概是因为四月不再是特别喧嚣的月分，所以我比较可以心平气和地想，也许人类是不想输给樱花的生命力。

四月时，人们会大声地说话，表达自己的主张，起码学生是这样。

总之，基于这种种想法，这次是我自呱呱落地以来，第一次去赏樱花。

「真是的，你这样哪像日本人？」瓦斯炉上刚煮好一锅味噌汤，足羽藤子边分盛给大家、边说：「都这把年纪了，还没赏过樱花，算是国宝级啦。俗话说，花就要当樱花，人就要当武士，热爱樱花才是日本人！」

「不像就不像，而且，我也情愿当个商人。春天时，从地面、从风取得能源，而绽放得五彩缤纷的樱花，我只觉得恶心，怎么可能热爱。」

我们聚在樱上水公园，里面有随兴砍下的树干做成的野外餐桌，我们大约三十人围绕着桌子，坐在夜樱下喝酒，吃着豆饭团、味噌酱串烤，和凉拌油菜花等下酒菜。

足羽藤子是我大学时的学姐，也是这次赏樱花主办人的朋友。她说人愈多愈好玩，昨晚硬是要我答应参加今天的这场聚会。

樱花在黑暗中自光闪闪，有句话说「花季天寒」，这几天的风果然冷得冻人。我把传过来的日本酒倒在纸杯里喝，再把垫在屁股下的左手换成右手。

因为天气冷，大家都很能喝，满满一锅牛蒡薄片都啃光后，大家就用公园的自来水把锅子洗干净，再把一公升装的酒咕嘟咕嘟倒进锅里煮沸。这种喝法，很快就醉了。不到一小时，就有人醉醺醺地站起来，开始唱歌，周遭人都鼓噪喝采。

我无意批评他们，但实在待得浑身不自在，就拿着一叠报纸，移到稍远的樱花树下。米黄色的树脂黏在表面粗糙的树皮上，旁边有蚂蚁来来去去地忙碌着。抬头看，桃色的云冉冉摇荡，在天空释放出能量。

我阅读西行※和认识坂口安吾※都不是在春天，他们描写的樱花形象深深吸引了我，让我很期盼赶快看到樱花。等到樱花绽放时，却又不觉得怎么样，只有烦躁的感觉。（※平安时代末期、镰仓初期的歌僧。※小说家，一九〇六～一九五五。）

这种情形，或许就像看完罗伯·派克（Robert B.Parker）的书后，莫名地想喝啤酒，喝过后才发现自己一点都不喜欢啤酒。刚开始被吸引的形象太过美好，就无法从实物中得到满足。对我来说，这种事不只樱花而已，我经常看到很精采的小说简介，就找书来看，结果大失所望；或是看到剪接得很棒的电影预告，结果还是大失所望。

「干嘛一个人在这里耍酷？」

身高一百四十八公分的瘦小藤子，像跳舞般左摇右晃地走向我，在我旁边一屁股坐下来。

「你虽然讨厌人多、吵闹的地方，说起话来却比一般人多三倍。」

「你是想说我任性？」

我接过她递给我的容器，塑胶容器里有朵绽放的樱花，定住不动。

「这是梅酒果冻，中间是腌制的八重樱，是五年前的樱花呢。」

藤子用汤匙从同样的容器里挖出果冻，送进嘴里。樱花有点酸、有点咸，咬下去有股淡淡的清甜。

「你讨厌樱花？」

「不喜欢。」

「我一直以为不会有人讨厌樱花，我这种个性不太好，没来由地就有一份自信，认为不会有人讨厌我喜欢的东西。有人否定我的喜好，我就会觉得他是想引起我的注意。」

有人唱起了中文歌，歌名是〈昴〉。这么冷的天，他只穿一件T恤，唱得浑然忘我，T恤前面的图案是印度教的神明——水之守护者那伽（Naga），背后是大象。

「那件T恤不错呢。」我不由得喃喃说着。

藤子大动作地耸耸肩，说：「他今年犯太岁，象是普贤菩萨的坐骑，就像是守护神，是他的标志。他说是他自己做的，等一下介绍给你认识。」

「不用了。」

我不加思索地婉拒了，

藤子叹口气说：「你跟我一样，太死脑筋了，我自己也知道，但就是改不过来。」

藤子呼地吐口气，满是酒味，又看着我。

「对了，我还认识一个不喜欢樱花的人。」

*

藤子才进公司一年，公司就倒闭了。

破产原因并不寻常，不，搞不好是常见的事。这家小型编辑制作公司，老板是三十五岁的女性，除了藤子外，还有两名大藤子两岁的女性，是只有四个人的公司。名为编辑制作公司，其实主要业务是替某化妆品公司选择邮购目录上的商品，公司的开销大部分来自那里。老板大学时代的朋友经营的另外一家制作公司，负责目录的编辑。

那位朋友透过种种管道，抢走了选择商品的工作，在沦落到这种地步之前都没人察觉，说有多糊涂就有多糊涂。真想不到，那个胖胖的、看起来和蔼可亲又傻乎乎的朋友，竟然是个狡猾、卑鄙之徒。

早在半年前，她就开始耍手段，唆使她公司的女职员，有意无意地向客户说藤子那家公司的坏话，还把自己的失误全都当成藤子那家公司的失误，告诉夹在中间的广告代理商。

才刚对这份工作产生兴趣的藤子非常失望，她还有许多事想跟老板学习呢。宣布破产那天，由公司请客，藤子她们冲进附近的蛋糕店，吃蛋糕吃到几乎撑破肚皮，边吃边说老板的朋友、客户和广告代理商的坏话。

讲了三小时的坏话后，藤子在回家路上从天桥俯瞰甲州市街，开始东想西想：今后该怎么办？要靠什么活呢？幸好存款还能撑一个月，应该不至于饿死。

现在是四月，樱花已经绽放七成，在夜风吹拂下，藤子看着樱花和流逝的车灯，不禁哑然失笑。这年头，背地里耍阴的手段，都已经低级到连电视剧都不好意思使用了。真是可笑！既然想要那种工作，尽管拿去吧！什么一流化妆品公司嘛，只会颐指气使地叫人做牛做马，行事作风却连三流演技都称不上。

第二天开始，藤子哪都不去，懒洋洋地窝在屋里看报纸求职栏。之前的工作很忙，搭末班车回来是常有的事，假日几乎都是累得呼呼大睡。这间屋子是进公司时搬进来的，从来没有这么优闲地待在里面过。

最初几天，藤子都在睡觉，后来好不容易爬起来，使劲地打扫、洗衣服。不但窗户擦干净了，窗帘也洗了，把成堆没看的书和录影带统统看完后，她做了炒牛蒡丝和高丽菜卷，还烤了面包，边从房间窗户看着外面，边吃饭。

藤子住的「樱木庄」是附近一带知名的公寓，因为从正南方或正北方来看，就像以前木造学校的缩小版。公寓建筑是一排三个房间的平房，两排面对面而立。藤子房间的隔壁，以及对面房间的隔壁，是两层楼建筑，面对中庭的一楼部分可以通行。也就是说，不管从上面或正南方、正北方来看，公寓的形状都像把ㄇ字倒扣在那里。ㄇ的中间有棵大樱花树，大到足以成为知名物件。随兴吹起的强烈春天南风，把大把的花瓣吹进了藤子房间，害她得重新打扫，但是并没有因此坏了她的兴致，她很喜欢这栋公寓。

屋内有三个杨杨米大的厨房，还有六个杨杨米大的房间，纯木造又很老旧，但是对不屑于喜气洋洋地搬进全新住屋的藤子来说，正是求之不得的地方。住在藤子房间隔壁的房东一家人，还有其他五位房客，都不会发出没常识的噪音，非常安静，碰到面时也会温和地打招呼问候，好到无可挑剔。

公寓南边有条河流经过，常常可以看到穿着轻便、牵着狗的欧吉桑，优闲地走在河岸。藤子利用辞职后的闲暇时间去附近探险，才知道这一带除了「樱木庄」外，没有任何樱花树。在很久以前兴起建设风潮时，很多樱花树都被连根拔除，盖起了住宅、道路或大厦。距离最近的樱花树远在五百公尺外的公园里，教人不胜唏嘘。

也因为这样，这栋公寓成为附近居民的散步路线。藤子看到外面有个学生模样的人，把手插在口袋里，吹着口哨晃过去了；有个老人双臂环抱胸前，眉开眼笑地站着欣赏樱花；有个像上班族的男人，边擦汗、边走过去，只有眼睛直盯着樱花。这些人都像采蜜的蝴蝶，匆匆出现又消失。房东亲切地跟经过的行人打招呼后，拿着扫满一畚箕的花瓣进屋里去了。

刚烤好的面包白白嫩嫩，蕴含热腾腾的空气，藤子深吸一口气，将面包咬开。好个从远处传来小孩声音、脚踏车铃声的晌午，好个优闲、祥和，有花香的晌午……

就在这时候，响起啪嚏的开门、关门声。藤子从窗户望出去，声音似乎来自滴滴答答淌着水的水龙头对面的另外一头，也就是靠近河岸的六号房。她不予理会，继续吃面包，就听到男人惊慌的叫声划破春日。

「失火了！」

藤子跳起来，套上凉鞋，往六号房飞奔而去，看到从房间冒出来的灰色烟雾，藤子发出了惊叫声。

「灭、灭火器在哪儿？」

从六号房冲出来的男人，对着藤子大叫。

「我去拿！」

当藤子拿着房东一楼通道处的灭火器，回到现场时，听到喧闹声的附近居民，也拿着水桶、灭火器赶来了。最先通知大家火灾的男人、房东欧吉桑和其他两、三个人，拿着灭火器冲进了屋内。藤子和一号房的补习班老师钤木圭次，在难以忍受的烟雾中，边咳嗽边传递水桶。

「听说是纵火。」

那一晚，警察来了解状况后，钤木圭次把最先发现火灾的吉本茂请到自己房间。应该不是顺便吧，他把藤子也找去了，三人一起吃简单的晚餐。

今天的大功臣，搞得满脸灰烬、满肺烟雾，还因为灭火器使用错误，浑身都是泡沫。

他向圭次借了浴室和衣服，好不容易把自己弄干净了，抚摸着鼻下的胡须说：「真是吓我一大跳，我从那里经过时，正好闻到奇怪的味道。我还以为是我太敏感，却看到烟雾飘过来。我从那个门进来，打开那间六号房的门，烟就冒出来了，我赶紧冲进去，发现没办法处理，就放声大叫，大家就赶来了。」

吉本说得很激动，与灭火时沉着冷静的表现截然不同，不过，圭次和藤子也一样。明明烧的不是自己房间，圭次却以「发生火灾」为借口，向补习班请了假。

藤子第一次被警察询问，也兴奋得没办法自己独处。桌上的咸饼干、酪梨和奶油凉拌鲑鱼，都没人吃。

「那个放了汽油的红色塑胶桶是从砖块围墙外丢进来的，刚好就丢在房间外头的窗户下面，然后那个纵火犯在砖块围墙外点燃火柴丢进来之后，马上就逃跑了，实在是太不像话了。」

「樱花开放期间，樱木庄都是门户大敞。」圭次边用水稀释威士忌边说。

樱木庄四周都有砖块围墙，比藤子高出一个头，房东家的通道正面与对面靠河岸那边，也就是正北面和正南面，都耸立着只有校门才看得到的那种铁门。

这两扇门不会上锁，但也不会老是敞开着，只有在樱花季节为了方便附近居民，才会门户大开，让所有人都可以随心所欲地观赏樱花。

「可是，有人抱着红色塑胶桶进来，应该会发现吧？」

藤子对圭次说：「话是没错，可是这几天来看樱花的人太多了，所以没发现也不能怪我们。」

「而且，六号房的房客为什么没锁门呢？实在太不小心了。」吉本说。

「警方有没有说什么？」

「你是说关于六号房的川西吗？警方好像没办法联络上他，听说他预定搭乘今天晚上的飞机回到羽田。」

「他回到家，一定会大吃一惊。」

「当然吃惊啦，好可怜，要是我的房间烧起来，我可能会吓昏。」

「我真的差点吓昏了，幸亏有吉本先生在。」藤子感激地看着吉本。

吉本不好意思地摸着胡子说：「没什么，很高兴能帮上忙，警方也说要颁发奖状表扬我呢。」

「真了不起。」

「不过，我宁可要这瓶威士忌，也不要那种奖状。」

三人笑成一团。

「吉本先生，请问你从事哪一行？」

大家边喝酒边聊火灾的事，就在酒酣耳热之际，藤子问他。

「不是什么会让人惊叹的工作，我是个自由摄影师。」

「那么，你是来拍摄我们这里的樱花吗？」

藤子说话的语气，就像以孩子为傲的母亲。

「不，我今天是来找房东，我跟房东有些交情。才晃到这里，就发生了那场骚动。老实说，我很讨厌樱花。」

「你讨厌樱花？」

「就是不太能接受，有人说有樱花的地方就有妖魔，说不定是真的。我只要靠近樱花，就觉得樱花从背后盯着我瞧。」

他摸着后颈，笑得有点尴尬。

「以前我曾经为了工作去拍摄樱花，结果在深山里迷了路，太阳又下山了，不得不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到处摸索前进，吓死我了。这时候，隐约看到远处有灯光在黑暗中闪烁，我心想真是天助我也，拼命往亮处走去。但是靠近一看，才知道不是灯光，而是盛开的樱花。忽然有个白晃晃的东西，从黑暗的各个角落飞向樱花的光芒，融入了樱花的光芒中，然后再飞过来、又融化，看得我呆若木鸡。这时，还有微微闪烁的白光从我旁边经过，被拖进了樱花里。」

「那是什么白光？」

「不知道，我也搞不清楚，只觉得很像是被樱花召唤过去的灵魂，在这么亮的房间里说这种事，听起来就像怪谈，可是，我当时真的那么想。」

「狂乱的樱花啊？」圭次兴致勃勃地说。

「所以我讨厌樱花。」

藤子觉得有点扫兴，因为尽管知道是无意义的偏袒，她还是以樱木庄的樱花树为傲。三人的聚会就这样结束了，在狭窄的玄关换穿鞋子时，藤子看到吉本的鞋子里飘进了花瓣，有点小题大作地开口。

「有樱花花瓣哪！」

吉本看看鞋内，的确有几片花瓣紧贴在鞋垫上，他稍微沉下脸来，忘了要弯腰，鼻子就撞上门的上框。

「真讨厌，怎么会这样？」

吉本表情扭曲，把鞋子倒过来甩动。

「樱花花瓣很可能飞到任何地方呀，就看风怎么吹。」

圭次斜眼瞪着藤子，自己也踩在运动鞋上，送他们两人出去。

「可能是吧……我第一个冲进去时，把鞋子脱了，真的很思心。」

藤子看着里面烧得焦黑，门看起来却安然无事的六号房，回到了自己房间。想到川西回到家，打开门的那一瞬间，藤子就不禁同情起他来。

*

「在我认识的人当中，除了你之外，他是唯一讨厌樱花的人。」足羽藤子舔着最后一滴日本酒说：「不过这位吉本先生，起码有个不能说是正当、但比你充分的理由，才那么讨厌樱花。」

「火灾后来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一个礼拜后，川西跟房东都被逮捕了。」

「房东被捕还有话说，为什么川西也被捕？」我瞪大眼睛。

「听说他威胁了房东……喂，慢着，」藤子把整个人都转向我说：「你怎么知道房东会被捕？」

「因为房门没锁，还有那个引人注目的红色塑胶桶。」

「你这家伙，有时净说些莫名其妙的话。」足羽藤子靠在樱花树干上嘀咕着。

「藤子学姐，麻烦你画樱木庄的平面图给我看。」

她狐疑地看着我好一会儿后，捡起小树枝，在地面上开始画起来。

「我说过是呈ㄇ字形，南面是空的，面向河川。门在这里，这边是房东一家人住的地方。」

「你说过，一号房的钤木圭次是住在靠河川那边，那么六号房的川西也是靠河川那边。学姐从窗户可以看到六号房，可见是在对面，而且又是在房东隔壁，所以是三号房。房间号码的编排方式有点奇怪呢。」

「是啊，是绕一圈编号。」

「学姐……」

我抬头看着藤子学姐，微微一笑。

「干嘛？你有点阴阳怪气耶。」

「我觉得学姐有件事没有告诉我。」

「什么事？」

她张大了嘴巴。

「如果这张图不假，学姐的行动也没错，那么学姐就是故意漏掉了某个重点。」

「干嘛绕圈子说话……」说到这里，学姐的脸开始泛红。

「我这么说吧！学姐，你住在这间三号房，这是最里面的房间，可是，你却说你边吃饭、边从窗户看着经过河岸来赏樱花的人，这么做有点困难吧？」

我捡起另一根树枝，指着三号房说：

「要从这个房间观察外面，必须从厨房把身体尽可能往外探才行，应该会很累，何况你还在吃饭。听到吉本冲进六号房的声音时，学姐是往水龙头的方向看出去。可是这样不是很奇怪吗？虽然这张图上没有画，不过公寓的中庭有棵十分高大的樱花树，应该就耸立在六号房与学姐的三号房的对角线中间吧？否则就不必在樱花盛开时把门开着，因为如果那棵樱花更靠近门，不必打开门，附近居民也可以细细观赏樱花。」

我瞥一眼沉默不语的足羽藤子。

「这么一来，就产生了另一个问题，这是说辞上的问题。学姐说听到一声『失火了』，就冲出了房间，直直往六号房飞奔而去。这样有点困难吧？直直冲出去，会撞上樱花树……我不是故意要抓你的语病，鸡蛋里挑骨头，但是一般人听到『失火了』，都要亲眼看到才会相信吧？学姐是一出房间就看到情况严重，才会马上飞奔过去，也就是说，一眼就看出失火了，完全没有时间思考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因为六号房就在你正前方。」

我干咳一声，作出结论。

「也就是说，学姐那时候不在三号房，而是在六号房的正对面，一号房的铃木房间。」

「你这家伙，」学姐捏一下我的鼻子。「古灵精怪，真不能掉以轻心。」

「很痛耶，不要跟我姐姐一样嘛！」

「你姐姐也常被你气得想捏你鼻子？」

「才没有呢，是我姐说话也老是故意漏掉重点。」

「什么重点嘛，难道你认为我待在铃木圭次的房间，跟房东被逮捕有关系？」

「没有直接关系，但有间接关系，就是樱花树。」

藤子满脸疑惑地看着我。

「吉本的鞋子里不是有樱花花瓣吗？那么，花瓣是什么时候飘进了他鞋子里？」

我一只手捞起飘落在地上的桃色花瓣，往画在地上的樱木庄吹去。

「那天刚好吹起强劲的南风，所以学姐边吃饭、边想，花瓣恐怕会从窗户飘进房间，烦恼着又要打扫。当时正待在一号房的学姐，担心的不是一号房，而是自己的三号房。而且，一号房比樱花树更南边，既然吹着南风，吉本又是待在靠南边的房间，花瓣怎么会飘进他鞋里呢？

「如果樱木庄是死胡同，风就无法穿越，很可能会反弹回来，把花瓣吹得到处都是。即便不是死胡同，多多少少还是会有一点风反弹回来，所以，花瓣飞进一号房或六号房，或许也不无可能。」

我站起来，从被神附体般唱歌唱个没完没了的那群人中，拿了一点日本酒来。

「但是，有人会在冲进火灾现场时，还先乖乖脱鞋子吗？不过人在慌乱时，难免会做出超乎常理的事，所以就当作他是脱了鞋才进去吧。但即便如此，花瓣也不会飘进他的鞋里。因为他冲进六号房后，就把门关起来了。

「学姐不是听到门打开、关闭的声音吗？那么，难道是玄关旁的窗户开着吗？不可能，如果窗户开着，吉本就会敲门问有没有人在，学姐应该也会注意到六号房有人。然而，你们所有相关的人所采取的行动，都是认为六号房没有人。」

藤子慑服地缩起脖子。

我喝着日本酒，继续接着说：「还有，吉本的行动有个大疑点。红色塑胶桶在六号房的窗外，你说是从砖块围墙外扔进来，再点燃火柴扔进来，可是砖块围墙只比你高一个头，你身高一百四十八公分，所以砖块围墙大约一百六十公分到一百七十公分。而吉本的鼻子会撞到上面门框，怎么想都应该有一百八十五公分到一百九十公分，除非你住的那栋公寓年代久远，是依据江户时代的人的身高建造的。」

「没那么久远。」藤子闷闷不乐地插话。

「那么，吉本为什么没有从砖块围墙上往里面看呢？既然发现有东西在燃烧，又是来自围墙内，一般会先探头看怎么回事吧？他却贸然打开了人家的房间，还冲了进去，可见吉本早知道会失火。」

「哎呀，」藤子像猫一样伸个懒腰，抖了抖身体。「愈来愈冷了。」

藤子吃起了剩下的豆饭团，我也跟她一起吃。咸度恰到好处，是很好吃的饭团。

「真想来杯热粗茶。」我说。

「你继续说下去，我就让你喝。」藤子斩钉截铁地说。

「那么，樱花花瓣是在哪里飘进了吉本的鞋内呢？那附近没有其他樱花树，所以不可能是其他樱花树的花瓣飘进了一号房的吉本房间。而讨厌樱花的吉本，也不可能在来樱木庄之前，先在其他樱花树下赏花。

「不过，我讨厌樱花，现在却也坐在这里赏花，所以不能妄下断言。但是有个更合理的推测，那就是吉本先去了朋友家，那个朋友家樱花盛开，飘得到处都是，而且坐落在比樱花树更远的迎风处，那就是樱木庄房东的家。」

「原来如此。」藤子沉吟着。

「铃木圭次的鞋子里没有樱花，他是踩着运动鞋出去的，所以花瓣并不是在一号房掉进去的。」

「吉本是去房东家。他脱鞋进了屋内，花瓣是在那期间掉进去的。他可能是知道房东要烧六号房，试图阻止，所以装成第一个发现者。因为这样他才知道六号房没有人，也没上锁。」

「听说房东被川西勒索，今年春天，房东有个孙子要进知名的私立中学，这个孙子在小学时曾经偷窃，被川西撞见，川西还掌握了证据。房东趁川西不在家时，偷走成为勒索把柄的东西，为了不留痕迹，决定纵火。到此为止，你都猜得没错。」

藤子稍作停顿，抬头看着我说：「决定纵火的人，的确是房东，但是听说点燃火柴的是吉本。不过，他已经逃之夭夭，没有被抓到。」

「哎呀，」我抓抓头说：「学姐，你真差劲，既然知道犯人是吉本，干嘛不一开始就告诉我。」

「那怎么行，整件事都被你这个学弟看透了，最后让我说句『只有这点猜错』又不会少块肉！」

她那张像松鼠的脸不停地扭动着，又补充说：「房东把纵火和灭火的荣誉都给了吉本，交代他在火还没有延烧到其他房间前，就把火灭了。那个证据是合金做成的小机器人玩具，吉本把它藏在我看到的那个畚箕的樱花花瓣里，夹带出去了。那种东西根本很难当成证据，可是万一西川真的告诉学校，小孩子被叫去问『你是不是偷了这个』，恐怕三两下就会招了。身为祖父，一定是不忍心看孙子被努力考进去的学校退学，真值得同情。」

藤子学姐微微皱起眉头，接着说：「会选择在大白天纵火，听说是怕万一晚上火势延烧，会有人伤亡。老实说，这是个很危险的计划，那天刚好起风，稍有一点失误就会造成大灾难。但是，川西要求在那周结束前支付封口费，只有那天是他不在家的大好机会，所以房东才会急着采取行动。」

「原来如此。对了，学姐，」我抬起发冷的屁股，伸个大懒腰说：「那之后，你跟铃木圭次怎么样了？」

藤子学姐难为情地笑笑说：「喂，那是樱木庄之恋，所以是瞬间绽放……」

「瞬间绽放？」

「然后瞬间凋零。」

第一卷 五月 鬼

真田建设开发公司内部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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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艺复兴　第2集·1990.5·目录

｜①刊头致词「迈向优闲的生活」———资深董事总经理　河合义希

｜③好景气之遗失物—————————————董事顾问　市川努

｜　〈刊上演讲〉

｜⑤今后景观之呈现方式

｜　连载新都市计划之乐趣〈第2回〉

｜⑫东京湾企划之2—————————东京建筑大学教授　西冈让

｜　访问连载「分店事务所介绍」〈第2回〉

｜⑰青森分店—————————分店样貌／大受欢迎的这家分店／

｜　　　　　　　　　　　　　　招牌女郎／苹果园导览、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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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份匿名作家之连载短篇小说

｜㉕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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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司社团之邀约——之二

｜　　㉝青风会

｜　　㉟宴会

｜　　㊲橄榄球同好会

｜　　㊳Trekking Miss

｜　　㊶历史研究会

｜　Hobby Forum（个人兴趣）

｜㊸35年来之佛塔研究———————京都营业所所长　松井百合子

｜㊹拼图诀窍之研究—————————————建筑五课　北岛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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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㊺业务状况报告

｜㊽编辑后记（以及致歉、订正）——总编辑　若竹七海（总务部）

●封面题字　东榊邦夫建设大臣

●封面照片　南青山Tigers大楼（摄影·宗像次郎　总公司设计景观二课）

五月

匿名作家之连载短篇小说

鬼

开始工作三年后，不知道是不是过度劳累，我得到一种怪病，有时候会咳得很严重。所幸中药与白萝卜根汤很适合我的体质，效果显著，但是回去工作很可能会复发。我本来就对工作没什么眷恋，干脆辞职，先优闲地疗养三个月。

不过，所有财产还不够去泡温泉，扣掉三个月的房屋、伙食费，只剩下微薄的退休金和少许的存款。我只能住在可以看见高速公路的三坪大房间，每天煎中药过日子。

老待在屋里，只会愈来愈阴郁，所以我带着很久没碰的相机，去附近公园拍摄植物。这座公园叫玉川上水公园，顾名思义就是掩埋玉川上水建起来的公园，所以有点弯弯曲曲，形状就像细细长长的小路，沿着甲州街道延伸。环境清幽得不像是在那么不健康的道路旁，植物也生机勃勃。

我选择阴天去拍初夏的白花，譬如车轮梅、绣线菊和山梅花。以我的技术很难把白花拍得完美，透过镜头看起来那么纤细的花，洗出来后变成霸道地盘据在中央，把整张照片都涂成了白色。反正也没事做，我索性卯起来拍，试着变换焦距或快门速度，在公园拍白花，从大清早拍到傍晚。

那天，我五点起床洗脸，半睡半醒地吞下中药，扛起三脚架和相机，去拍海桐花。天还没亮，周遭就飘荡着阳光的味道。我踩过有点湿的杂草，穿过丛生的白马兰，在香气四溢的海桐花前架起三脚架，开始拍摄。

海桐花的叶子浑厚，绽放着白色与乳白色的花束。我愈拍愈热中，开始爬到漆成红色的大象摆饰上拍、拿在手上拍、钻进树下拍。

不知不觉间，太阳已经升起，天完全亮了。把报纸卷起来、拿在手上的上班族，快步穿过了公园，有人牵着狗，好奇地看着一大早起来拍照的我。我觉得有点难为情，再加上天已经亮了，而且肚子也有点饿，决定到此结束，开始收拾三脚架。就在这时候，后面有声音叫住了我：

「呃，对不起，请问这是海桐花吗？」

跟我说话的女性年纪将近四十岁，看起来气质不错，逐渐失去光泽的头发修得短而有型，牵着看似杂种、鼻子尖尖、眼神哀伤的茶褐色狗。我有点疑惑。那棵树下明明就立着一个白漆招牌，上面写着「海桐花科　海桐花」，我也是看到这个牌子才知道是海桐花。但是这么美好的早晨，实在没必要为这种事逞口舌之快。

「是的，上面有写。」我心平气和地说。

「是吗……」她说完后，盯着那棵树好一会儿，然后紧紧抿起嘴巴，牵着狗，毅然决然地离开了公园。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她离去，直到肚子咕噜咕噜叫，才急忙收拾器材，忘了她的存在。

那之后的四、五天，连续下着五月极为罕见的雨，有几天甚至要开暖炉，我除了外出买食物之外，几乎都窝在屋里，阅读购买后一直没时间看的书、研究动植物拍摄技巧，看电视打发时间。

某天不再下雨的傍晚，我又带着相机去公园。有点强烈的夕阳焦炙着街道西边，公园的树木被冲刷得一尘不染，露出鲜艳的绿色，叶子上的露珠映照着夕阳，就像无数个小型天象仪。我无心再看镜头，有种被填满的感觉，悠然自得地散步欣赏植物。

就在这时候，听到类似惨叫的声音，我停下了脚步。

是什么声音呢？

我侧耳倾听，又听到啪沙的微弱声响，不安油然而生，我加快了脚步，因为声音似乎来自我之前拍摄过的海桐花树丛。

咔哩昧哩昧哩……

我战战兢兢地往树丛望去，差点叫出声来。毋庸置疑，就是前几天问我海桐花名称的女人，正拿着巨大的花剪，夹住海桐花的树枝扭断。

火红的夕阳刚好从树枝与树枝之间淡淡地洒落。不知道是激烈运动的关系，或者只是阳光照射的关系，短发凌乱、咬牙切齿地摇晃着树木的她，满脸通红，看起来有点可怕，仿佛把海桐花当成了她所怨恨的男人。

女人抬起头，像前几天瞪着海桐花那样，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然后放开手中的花剪，夹住树枝的花剪，就那样悬吊在半空中。

我努力吞下像是鳗在肺里的小石块似的气息，问她：「你跟这棵树有仇吗？」

「咦？」她一头雾水地看着我，再看看自己的手。

比一般女人大的手汗水淋漓，手指根处都是水泡。满手的黑色污垢，就像被磁铁吸附的铁砂。

「的确有仇，我知道即使如此也没道理乱砍公园里的树木，可是我真的很想要一棵。」她回头看着我说：「可以假装没看见吗？」

我张开嘴，又闭上了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海桐花可以说是我妹妹的仇敌。」

她像是看透了我眼底微微浮现的好奇泡沫，为了封住我的嘴巴，开始说起那件事。

*

距今约十五年前，当时二十二岁的大原优子走在十二月的黑暗坡道上，轻轻喘息着。

她在池袋的英文会话教室工作，负责接待事务。到了十二月，尽管没有商店街或市镇小工厂那么忙，还是免不了加班。现在已经过了八点，不但肚子饿，也觉得愈来愈冷，更担心待在家里的妹妹，于是她加快了脚步。

优子的双亲在她十八岁时相继去世，现在她跟今年十七岁的妹妹早苗，一起住在父亲遗留下来的老房子，靠少许的遗产利息和优子的薪水维持生活，衣食还不至于缺乏。但是只有两个女生还是有点危险，不久前，附近某公司老板才被闯空门，小偷把他家翻得乱七八糟，结果只偷走两千圆。听说到了年关，人心都比较浮躁、容易动怒，所以凶案特别多。闯空门倒还好，万一抢匪跑进来……想到这里，优子一阵寒颤，不由得拉紧了大衣的前襟。

走到坡道尽头，就是幽静的住宅区，伫立在冬日的满天星辰下。其中一盏街灯从几天前就快坏了，一闪一灭地哀叫着。穿过石子路，离家数公尺的地方，有个人孔盖，她习惯性地用力踩了一下，清脆的咔当声划破了寂静。

这时候，几公尺前的路上，出现一个高大的身影，那个人瞄了她一眼，就踩着石子路离开了。霎时间，优子缩了缩身子。

（他不会是从我们家出来的吧……）

这么一想，她立刻心慌意乱地冲进了家门，边拆下围巾，边大喊妹妹的名字。没有听到回应，优子更慌张了，才走进放置电暖炉矮桌的客厅，就滑了一跤。

「姐，你怎么了？」

大概是昏迷了几秒钟，清醒时，看到早苗正狐疑地看着她。

她抱着头爬起来，说：「啊，我好像看到有可疑的人从家里走出来，所以很担心你……你怎么不马上应声呢？」因为安下心来，突然觉得难为情的姐姐，不由得大声起来。

早苗却红着脸，悠哉地笑着说：「因为你太晚回来，我在电暖炉矮桌上睡着了，我马上准备晚餐。」

优子替左额头上的肿块冷敷后，就去隔壁房间找药箱。两坪大的房间面向小小的庭院，有短短的外廊，一进去就是摆设双亲佛坛的壁翕。她擦完药后，点燃线香，像平常一样合掌祭拜。

早苗边热味噌汤、边问她：「还要忙一阵子吗？」

「嗯，这几天都会比较晚回来，从明天开始你不要等我了，自己先吃饭。」

这么回应的优子站起来时，发现线香的烟微微摇曳，原来是外廊旁边的挡雨板有些敞开。从很久以前就关不紧，很难把栓子拴进洞里的内窗也没上锁。优子打开窗户和挡雨板，望向庭院。

隔壁的灯光把庭院照得隐隐发亮，外廊右手边是父亲精心栽种的山茶花。优子往花丛下面定睛一看，不禁花容失色。她清楚看到柔软的泥土上，有比自己和早苗大很多的脚印。

优子冰冷的脚在汤婆子※上磨蹭，一整晚都睡不着。看到脚印时，她真的吓坏了，全身颤抖，说不出话来。（※暖壶。）

入侵者应该是翻墙进来，偷窥屋内，正好那天早苗嫌窗户的栓子不好拴，没有把窗户锁上。幸好入侵者可能是临时胆怯，没有闯入屋内，要不然早苗可能已经被杀，或是受了伤。优子怎么样都无法抚平心中的恐惧。

不过到了早上，两个年轻人就没那么害怕了。早苗着手整理庭院，优子负责做早餐。优子对植物完全没有兴趣，有父亲遗传的早苗跟她不一样，非常细心照顾庭院里的植物，还满脸认真地说过将来要当植物学家，有她不切实际的一面。吃早餐时，早苗不停地聊着梅子盆栽，大概是不想碰触昨晚的事。优子也不愿再想起那个入侵者，但出门前还是再三确认窗户有没有锁好，并且不忘叮咛早苗。

「我想你应该也知道，不能怕麻烦就不关窗户。我今天可能也很晚，要是发生什么事，你就马上跑去隔壁野口先生家。这种时候，千万不要不好意思。」

「要跟隔壁说昨晚的事吗？」早苗低声问。

「我想应该不用说。」

关于这件事，她们昨晚就说定了。当然，把可疑的脚印告诉邻居，请邻居帮忙注意会比较好，但是可以想见，「有男人闯入两位女性的住处」这件事，很快就会传开来，这绝非她们所乐见的。

「还没出嫁的女孩，最好不要传出那种事。」优子刻意开玩笑地说。

其实这是她如假包换的真心话。她曾在父母坟前发誓，会照顾妹妹早苗直到她顺利结婚、成立家庭。

早苗笑了起来，可能是因为心有余悸，眼神里完全没有笑意。

过完年关，正月一日是个晴朗的大好天气。之后，姐妹周遭没有再出现过那个可疑的身影，优子平静地迎接了新年。

以象征性的新年料理稍微庆祝过后，两人就换上母亲留下的礼服，去参拜汤岛的天神。结束新年第一次的参拜，两人在沿途的小点心店吃年糕红豆汤。优子平日太忙，不太有时间陪妹妹，所以能单独跟妹妹度过新年，她真的很开心，显得异常兴奋。快回家时，早苗坚持要抽签，两人又钻过人群，踅回天神的神社。

抽签的地方已经大排长龙，早苗在排队时，优子独自站在比较没有人的枫树下。细细的树枝，因为系满签纸而下垂。她漫不经心地拉弹树枝时，突然觉得有人在看她。

前往香油钱箱的人潮前，有棵同样形状的枫树，树下站着一个男人，正盯着她瞧。男人穿着陈旧的外套，前发盖住整个额头，从发间隐约可见的眼睛，闪烁着黯淡的光芒，看来有点沧桑。优子觉得毛骨悚然，但是没有撇开视线，毅然决然地瞪回去。

「姐，让你久等了。」早苗开朗的声音中断了短暂的互瞪。

「怎么了？」

「有个人一直往这里看。」

「哦，什么人？」

「就是站在那棵枫树下的人。」

「没有啊……什么样的人？」

「高高个子、穿着有点脏、眼神猥琐，真的是很讨人厌的眼神，看了就恶心。」

「是吗……」早苗欲言又止，默默打开手中折叠起来的签纸。

优子瞄了一眼，不禁大惊失色，她看到的是「凶」字。早苗的脸色更不是普通苍白，拿着签纸的手开始微微颤抖。这时候优子才想到，刚才那个男人会不会就是闯入她家的入侵者？虽然只有「高个子」这个共同点，但是他看优子的眼神真的很不寻常，说不定是锁定了姐妹俩，到处跟踪她们。

抱着这样的疑虑，还把那个男人的事告诉早苗，不是只会让她害怕吗？优子懊悔不已，但已经太迟了。早苗似乎把签纸、姐姐看到的男人，和前些日子的入侵者，连成了一直线，把不吉利的签纸绑在神社掉漆的栏杆上，回家路上也不发一语，露出世界末日般的眼神。

从那天起，早苗失去原有的开朗，变得沉默寡言。她跟死去的父亲很像，是那种乐观又落落大方的女孩，现在却绷紧了神经，晚上也辗转难眠。

曾经发生过这样的事。

优子在收拾晚餐餐桌时，一不小心手滑，把茶杯摔破在妹妹脚下。九谷烧※的红梅图腾茶杯，在早苗脚边摔得粉碎。（※石川县山中町九谷出产的陶瓷器。）

「好危险！不要动，我来捡碎片。」

早苗的脚被割伤，流血了。优子很快把破碎的茶杯收拾干净，正要去拿药箱帮早苗处理伤口时，本来乖乖让优子擦药的早苗忽然目露凶光。

「姐，你是故意的吧？」

「你胡说什么？」优子惊愕地说：「我怎么可能故意伤害你。」

她急着想解释，早苗就哭出来了。

「最近，我觉得所有人都很可怕……好像都想伤害我……从那次之后，就发生很多怪事，譬如庭院里的山茶花被剪走、梅子盆栽被破坏，几天前刚发芽的银柳也被摘掉了，所以……」

优子知道那个男人对妹妹的心灵造成的伤害，远超过自己的想像，不禁黯然神伤，很担心这样下去，妹妹会不会产生精神上的疾病，最近才听过的名词「精神衰弱症」闪过她的脑海。

每天早上外出上班成了苦差事，想到自己不在家时，早苗不知道会怎么样，她就没办法专心工作。烦恼了三天后，优子决定瞒着妹妹，找双亲还在时就很熟的隔壁野口家商量。

优子趁早苗去学手艺的礼拜六傍晚拜访野口家，说明这之前发生的事，请求协助。她把怕传出去而隐瞒，以及妹妹的精神状态不佳等事，都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希望在自己上班期间，他们可以帮忙注意早苗的情况。

警察退休的野口先生和他太太听完都很震惊，欣然承诺会更加关注她们姐妹。不过，夫妻俩多少有点无法谅解，优子竟然怀疑他们会把事情说出去，而没来找他们商量，所以交谈中难免夹杂一些挖苦的话。但是不管怎么样，把至今的烦恼都告诉值得依赖的长辈后，优子觉得轻松多了，稍晚回来的早苗也难得露出舒畅的表情。这天晚上，两人都一夜无梦，熟睡到天亮。

可能是野口家的警戒起了作用，一直到迈入二月，那个男人都没有再出现过。早苗也渐渐恢复开朗，每天忙着整理因难得的暖冬而提早从冬眠醒来的花花草草。

二月三日早上出门上班前，优子看到鞋箱上插着常绿树枝，她觉得奇怪，因为平常都是插花朵之类的植物，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只有树枝。

送她出门的早苗，似乎察觉她的疑惑，笑着说：「姐，这是海桐花的树枝。」

「海桐花？」

「是啊，海桐花，因为今天……」

早苗没再说下去，因为野口的妻子出现在玄关处，客气地打着招呼。她穿着看起来很暖和的外套，脚上的高级皮鞋也擦拭得闪闪发亮。优子对早苗说今天也会晚点回来，就跟她一起走了。

「您要外出？」

「是啊，去银座的画廊，我有个读女中时的朋友在那里开个展。啊，不用担心，我先生下午也会出去一下，可是天黑前就会回到家了。」

「不好意思。」优子简单扼要地道谢。

「哎呀，干嘛这么客气。我先生每天都很无聊，有事做反而精神多了。对了，有件事我想还是跟你说一下。」野口的妻子压低声音说：「昨天傍晚，有个男人在你家门前站了好一会儿。我出声叫他，他就慌慌张张地说，认识你们家的人。我觉得他很可疑，跑进去叫我先生，他就逃走了。我被先生骂了一顿，心想应该赶快告诉你，可是又怕特地来告诉你，会被你妹妹听到，所以一直等到今天早上。」

「这样啊……」

「他真不要脸，竟然敢说认识你们，我先生也觉得太夸张了。不过我先生说，我叫他后，他会知道有人在看，就不敢在你家附近徘徊了……你不用太担心，不会有事的。」

那天的工作少得出奇，不知如何打发时间的优子，不安又开始像乌云般逐渐在心底扩散。野口先生说得没错，男人可能会忌讳附近邻居的眼光，不敢再来她家附近徘徊。但是也可能正好相反，干脆豁出去，采取直接手段。她也不想这样胡思乱想，体内的黑色恐惧却不断啃噬着她的心。

「大原，怎么了？你的脸色很苍白呢。」

同事担心地看着她时，她已经被自己创造出来的幻想，威胁得魂不守舍了。她申请提早下班，快步赶回了家里。

傍晚四点整，优子已经站在自家玄关前，她觉得手心冒汗，迫不及待地把手伸向玄关的拉门。用力拉了好几次，门都没被拉开。她立刻想到应该是上锁了，于是她把手指滑进放钥匙的地方，却什么也没摸到。

可能是被什么卡住，她又疯狂地用力拉了好几次，门还是文风不动。她边哭喊着，边猛烈地敲着门，门摇晃得声声作响，却还是拉不开。

不安转化成恐惧，优子这才想到应该去隔壁求救，她扔下背包等随身物品，往野口家跑去。野口先生似乎刚从熟睡中醒来，脸红通通地走出来，说了一堆安抚的话，试着让慌乱的优子冷静下来。但是说着说着，自己也不安起来，他告诉优子得先把玄关的门打开才行。说完，他穿上木屐，一起来到优子家。

玄关敞开着。

优子不由得发出尖叫声，那种感觉就像遭到梦中现实的报复。玄关敞开着，早苗倒在地上，胸口沾满了血。一个男人蜷曲着，趴在早苗的身体上。留着长发、眼神黯淡的男人，回头看着他们。

优子只听到野口大叫一声什么，就失去了意识。

事后，等到精神上几乎成为废人的优子痊愈时……已经五年了。但是，她还是把事件的大致经过告诉了我。

据警方调查，那个长发男人在那天侵入她家，对早苗施暴，因为正好回来的优子，试图把门打开，闹得不可开交，男人就抓起身旁的花剪刺死了早苗。卡住门的东西是插在鞋箱上的装饰品海桐花树枝。可能是门正好有缝隙，男人就把树枝塞进缝隙里卡住，以优子的力气根本打不开。

男人全盘否认行凶，说他跟早苗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交往了。根据他的供述，那天他看到优子在门前大吵大闹，等她离去后，他拉开门一看，就发现早苗被杀了。但是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证明他和早苗的关系，而且有证词说优子和早苗被不明男子纠缠，一直都很害怕，再加上犯案现场的花剪上有他的指纹，所以在精神监定后，他被判处终身监禁。

「你说你很容易就把门打开了，可是，尽管姐姐是女人，但毕竟是担心妹妹担心到几乎疯狂，在这种情况下都打不开，你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就打开了？那根树枝的确被蛮力折弯了，但并没有被折断。」

听到调查官这么说，男人不发一语地低下了头。总之，如果没有那根海桐花树枝，那个门就会开着，门开着，早苗说不定就不会死了．

*

遇见海桐花的女人几天后，又开始下雨了。有句话说「晴耕雨读」，我是「晴摄雨读」。我冒着雨走路到离车站三站远的图书馆，非假日雨天的图书馆空空荡荡，感觉很舒服。我先找个好位子，再随便抱些平常不可能看的类型的书，回座位慢慢欣赏。

在十九世纪摄影集、素食料理，甚至中国近代政治思想史等一堆书中，夹杂着一本植物图监。我在位子坐定后，东翻翻西翻翻，最后打开植物图监，开始找起海桐花。那个女人……当然，我说的是大原优子，在跟我说完那件事后，留下剪到一半的海桐花，就那样离开了。我总觉得自己把肮脏的手伸进了她深不可测的悲伤里，每次看到海桐花树，心就会隐隐作痛，但还是忍不住想了解海桐花。

翻开有点灰尘味的书，就看到熟悉的白花插图，写着一长串罗哩罗唆的学术说明。我漫不经心地读着、看着，只有最后一句话吸引了我的目光：

在节日时，有把这种树枝插在门上，用来驱鬼的习俗，所以称为扉之树、扉树，或扉※，再由此衍生出海桐花※的名称。（※日文的「扉」，发音为「Tobira」。※日文的海桐花，发音为「Tobera」。）

驱鬼。

我差点停止了呼吸。忽然，某种可能性浮现我脑海。

用来插在门上驱鬼，也就是说，海桐花树枝是用来施行驱鬼咒术的树枝。有种树叫柊树，跟沙丁鱼头和豆子※同为立春前一天不可或缺的驱鬼小道具，也是在寒冬中依然翠绿挺拔的常绿树木。可能是以前的人，在这种常绿树中，找到了什么跟长生不死相关的神秘性吧。而十五年前，被神秘树枝轰出去的，不是那个成为犯人的男人，而是优子。（※据说鬼怕沙丁鱼的味道，所以日本在立春前一天，会把煎好的沙丁鱼头串起来驱鬼，再撒豆子把鬼赶出家门。而柊树会刺鬼的眼睛，所以跟沙丁鱼头一起插在门上，鬼就不会来了。）

如果，鬼是优子的话。

假设，真如男人所说，他跟早苗已经交往一段时间。优子第一次看到那个男人，是因为两人瞒着整颗心都在妹妹身上的姐姐，在家里幽会。很怕被姐姐发现的早苗，想尽各种办法掩饰，抹去男人的形迹，男人为了早苗，也尽可能隐瞒两人之间的关系。有时很想见女友，只好在她家附近徘徊。在汤岛神社，是男人第一次与优子碰面。

早苗的忧虑果然成真，姐姐的反应非常冷淡。烦恼的早苗，从此变得沉默寡言，而不是优子所说的，因为害怕而变得沉默寡言，她只是介于姐姐与男友之间，苦心焦虑。

优子也逐渐感觉出男人的真正身分，钻牛角尖又歇斯底里的她，潜意识地摆出了惩戒般的态度对待早苗。她不但摘掉庭院植物发的芽，而且把妹妹看管得更紧了。面对这样的姐姐，早苗觉得有点阴森可怕。

二月三日是立春前一天，在这没多久前，早苗已经决定要向姐姐公开自己和男友的关系。下定决心后，觉得轻松多了，人也随之开朗起来。男人可能是准备在那天来她家拜访优子，把他们两人的事说清楚。优子把自己的恐惧……亦即可能失去妹妹的恐惧，跟可疑男子在家附近徘徊的恐惧，完全混淆在一起了。她回到家时，早苗看到她面色铁青，以为所有事都被看穿了，没等男人来，就在玄关说出了所有事。激动悲愤的优子，随手抓起身边的花剪刺向早苗，就关上门离开了。

早苗很喜欢植物，在这方面下过不少工夫，所以应该也知道海桐花的由来。姐姐离开后，她为了祈祷「鬼」不会再进来，就把海桐花插在门上，然后断了气。海桐花果然灵验，在后悔的优子踅回来时，海桐花没有让这个夺走妹妹生命的「鬼」进去。而不是「鬼」的男人，也就是早苗所爱的男人来时，海桐花就敞开大门，迎接男人进去了。

不知不觉中，夕阳已经从图书馆的窗户照进来。我停止天马行空的想像，抱着书站起来。这不过是想像中的另一种情节，却把我折磨得筋疲力尽。我一直在想，优子在剪海桐花树枝时，我听到的惨叫究竟是什么？还有，优子为什么要剪走海桐花的树枝呢？

第一卷 六月 瞬间

真田建设开发公司内部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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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艺复兴　第3集·1990.6·目录

｜①刊头致词「有花的生活」—————资深董事总经理　都筑太郎

｜②自然保护与渡假村之开发——————————董事　筱崎贞司

｜④我提议、我抗议、我有话要说————人事课长助理　小高节子

｜　（刊头图面特辑）

｜⑥黄金周假日！在圈外发现之奇怪建筑物

｜　连载新都市计量之乐趣〈第3回〉

｜⑩东京湾企划之3—————————东京建筑大学教授　西冈让

｜　访问连载「分店事务所介绍」〈第3回〉

｜⑭仙台分店—————————分店样貌／大受欢迎的这家分店／

｜　　　　　　　　　　　　　　招牌女郎／青叶城内导览、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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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份匿名作家之连载短篇小说

｜⑲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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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司社团之邀约——之三

｜　　㉖薰香会

｜　　㉘灯笼四重唱

｜　　㉚软式棒球同好会

｜　　㉜味噌料理精研会

｜　　㉞时事问题研究会

｜　Hobby Forum（个人兴趣）

｜㊱咖啡之讲究———————————熊本营业所所长　藤井泰彦

｜㊲英国式赌博之建议———————————海外建设部　甲斐霞

｜　刊尾大特辑！

｜㊳一举公开读者之意见与要求之怒涛投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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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㊶业务状况报告

｜㊹编辑后记（以及致歉、订正）——总编辑　若竹七海（总务部）

●封面题字　东榊邦夫建设大臣

●封面照片　利釜线西条多摩湖车站之站前安全岛（摄影·宗像次郎　总公司设计景观二课）

六月

匿名作家之连载短篇小说

瞬间

进入六月后，气温不断上升，懒得换季的我终于耐不住热，抬起沉重的屁股站起来，从壁橱拖出行李箱，把夏服拿出来，把冬装收进去。

洗衣机不停地转动、脱水和烘干，重复好几次，终于全部洗好时，已经筋疲力尽。我什么都不想，在坐垫上缩成一团，睡了一会儿午觉。

醒来时太阳已经西下。我打个呵欠，赶走昏昏沉沉的残余睡意，用自来水洗过脸后，就出门买晚餐材料。

我买了茄子、青紫苏、白萝卜、绿芦笋、花椰菜，和啤酒两罐，顺道去商店街中央的旧书店，选了两本日本推理小说。抱着这些东西回到家时，一个朋友坐在未经加工的水泥地上抽着烟。

他是我国中同学，名叫寒河鹰春。

「这么晚才回来。」

他霸道地说，拍拍屁股站起来，把烟屁股踩熄。

「你可以先打通电话再来啊。」

我臭着脸回应他，捡起烟屁股，打开门。

「不好意思，我突然很想见你。」

「没关系。」

刚才突然觉得非常饥饿。我放下购物袋，把蔬菜拿出来，开始清洗、烹煮。寒河一进屋内，就打开电视，躺在地上看棒球转播。

晚餐有蒸熟后铺上紫苏、细香葱，浇上土佐醋的茄子，还有培根炒花椰菜、芦笋，以及用芝麻酱凉拌的白萝卜、乳酪和番茄，对我来说是非常丰盛的一餐。我从冰箱拿出啤酒和冰凉的杯子，催促寒河整理餐桌。

「你还真勤劳呢，现在连女人都不怎么做菜了。」寒河看着桌上的菜说。

「是你的交往方式有问题吧？」我这么调侃他。

他啐地咂咂舌说：「从你嘴巴说出来，一点都不像玩笑。」说完就开始猛吃。

从个性与外表，实在看不出他的酒量那么差，小小一杯啤酒就满脸通红，开始对转播棒球的电视大呼小叫，完全不管会不会打扰到邻居。我坐在窗边吹着潮湿的风，喝啤酒搭配乳酪。

最近的比赛都像牛滴滴答答的口水般不停延长，但今天的转播棒球赛却难得过八点半就结束了。寒河边嘀嘀咕咕地抱怨说都还没看过瘾，边从自己的背袋里拿出大袋装的综合坚果，扔给了我。

「送你。」

「咦，你不是讨厌吃坚果？」我看到那袋坚果，有点诧异。

在我的朋友当中，只有他一个人讨厌吃坚果，所以我记得很清楚。有些吃坚果吃上瘾的朋友，不惜长痘子、流鼻血也要吃，听说他还跟其中一人舌战过。寒河说，坚果一咬就碎，很容易卡在牙齿里，是最低级的食物。结果被对方一句「等装了假牙再担心吧」堵得哑口无言。

我提起这件事，寒河苦笑着说：「我现在还是觉得坚果不是人吃的东西，不过丢了也浪费。」

「谁给你的吗？」

「嗯，是封口费。」

「封口费？」我重复他的话，噗哧笑出声来。「居然有人笨到用坚果来封你的口，这样不是反而逼你说出来吗？」

寒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说：「你喜欢棒球吗？」

「不喜欢。」

「我想也是，那么你可能不知道，棒球具有奇特的力量，会让年纪一大把的大人也做出很可笑的事，搞不好还会掀起腥风血雨。」

「这跟坚果有什么关系？」我瞪大了眼睛。

「我正要告诉你。」寒河没好气地说，一口喝干已经没有泡沫的啤酒。

「你知道我在蔬果店打工吧？那间蔬果店在多田卷商店街，是条很不起眼的小商店街。这条商店街组成一支叫『多田卷斗士』的棒球队，不时向邻近的商店街下挑战书，享受远征的乐趣。我在那条商店街工作后才知道，不只是年薪几千万的职业选手，连鱼店、豆腐店、干物店、点心店、电器店，和鞋店的老人或年轻人，都会把生命投注在棒球上。

「我工作的蔬果店老板，甚至还派老婆变装去侦查敌方队伍，让人佩服。老婆也不是省油的灯，看起来明明就像卖蔬果的欧巴桑，却还是穿上老公买的高跟鞋、紫色套装，牵着转角美容院养的马尔济斯，潜入敌营搜集情报。我刚看到时，只觉得这世上的疯子还真多，没想到没过多久，自己也卷入那样的狂热中。」

*

「喂，阿鹰！」一天的工作结束后，老板对开始收拾菜渣的寒河说：「你今天晚上有约会吗？」

「没有，今天没约。」

「我就知道你会说没约，呵，像你这种年纪的男人，怎么可以连个约会都没有呢？没关系，今晚陪我一下。」

「喂，你又想去喝酒吗？」正在准备晚餐的老婆大声喝斥，有如魔音传脑。

「你胡说什么，我是要去找米店退休老板开作战会议。」

「开作战会议干嘛带阿鹰去？」

「是米店退休老板叫我带他去啊，亏你屁股那么大，老爱管这些芝麻绿豆小事。」

「你说什么？是谁害我屁股变大的？要不是嫁来蔬果店，被你使来唤去，又生了五个小孩，我现在还是柳腰呢。」

「什么柳腰，别笑死人了，打从我认识你以来，你下垂的屁股就有两个酒樽那么大了吧？」

「好了、好了，」寒河强忍住笑介入说：「今天的作战会议，是关于下礼拜的赛事吗？」

「是啊，这次非把可恶的百山打得落花流水不可。」

自从三月底的对抗赛以来，「多田卷斗士」对「百山亮晶晶」，创下了六战六败的可耻纪录。所以多田卷商店街十分憎恨百山商店街。

「这次再输，一个月都别想喝酒。」

众老婆们一鼻孔出气。

「我不久前在市场碰到百山的阿正蔬果店的人，那个烂番茄、邪恶的红萝卜，竟敢说我们历史悠久的多田卷斗士，是怕冷缠腹带的软脚虾！」

「什么？！喂，你总不会默默听他骂吧？」

「当然不会，我不只骂回去，还把香蕉皮塞进了他的卡车排气孔。」

寒河大吃一惊，那么做不是接近犯罪了吗？

「干得漂亮！好了，这里没你的事了，你去开作战会议吧。阿鹰，你也要像上次一样，想出厉害的喝倒采词。」

寒河跟着阿吉蔬果店的老板前往米店。去年，寒河第一次有幸参加「代表荣誉」的作战会议。老板不知道从哪儿得知，寒河在国中时是文艺社团，就来找他说：「拜托，帮我想可以把可恶的百山喊倒的喝倒采词。」

因为被千拜托万拜托，寒河不好意思地说，当初是抽签抽输才勉强加入那个社团，而且只写过这么一句：

铜锣烧之　霉臭味　及梅雨之雨

结果，他绞尽脑汁想出来的喝倒采词，竟然在商店街大受欢迎。

亮晶晶、亮晶晶、秃头秃得亮晶晶。

听到多田商店街的啦啦队大声叫喊这个句子，寒河很想咬舌自尽，然而成效卓着，百山亮晶晶的教练，一直延伸到后脑勺的宽额头，被气得整片泛红，大声嘶吼：

「打垮他们！」

失去理智后，胜负立分。因此去年的对百山之战大获全胜，寒河获得商店街颁发的感谢状与特别MVP※，奖品是半年分的啤酒券。（※最有价值球员。）

「又要我想喝倒采词吗？老板，饶了我吧！」

「什么话，你很有才华呀，阿鹰……不过，退休老板今天找你去，好像是为了其他事。」

从米店后门的楼梯爬上去，穿过晒干物的地方后，老板敲敲正面窗户。

「退休老板，我是阿吉蔬果店，我带阿鹰来了。」

「不要这么大声。」长得像仙台茄子贴上眼睛鼻子嘴巴的米店退休老板打开玻璃窗户，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到处都可能有间谍呀，你太不小心了。阿鹰，你来了啊，太好了，快进来。」

为了避免打翻牵牛花与桔梗花的盆栽，寒河千辛万苦地爬过窗户，拿着鞋子进到屋内。一尘不染的干净三坪房间，墙壁上贴满多田卷斗士过去的比赛照片，尤其是北面墙的正中央，有张放大照跟留言板贴在一起，照片上是退休老板站在击球区的英姿。

「那是我最后一场比赛的照片。」

退休老板边拉开了啤酒栓子、边说。

「现在回想起来，还会血脉贲张。那是我决定退隐，把位子让给后辈的最后打击。当时，投手是可恨的风见町三河屋甜甜圈的败家子，比赛进行到第八局下半，分数是四比六，我方攻击。第一球是犀利的水平外曲球，被球棒正中心击出……」

退休老板正比手画脚地说着当年勇时，多田卷斗士的第四棒打者木村冬午打开窗户，跟平常一样温吞地爬进来了。

「先打声招呼再进来嘛，我还以为是对方的间谍呢。」

这位面包店的女婿被这么说也不发一语，只是低头致意。但是出赛时，他的表现就像夜叉或鬼神，所以说人不可貌相。

「现在人都到齐了，开始开会吧。」退休老板环视阿吉蔬果店的老板、木村冬午和寒河三人。

「什么？就我们四个人？退休老板，不等你儿子吗？」

「今天是极机密会议。听好，今天在这里说的话，暂时连老婆都不能说，这件事非同小可，关系着多田卷斗士的存亡。」退休老板大翻了一个白眼，然后开口：「今天要谈的，就是这期对百山亮晶晶的战役。我看过之前几场比赛后，发现一件奇怪的事。这期比赛我们跟百山交战六次，其中四次都是输在牺牲短打。有件事不能说得太大声，那就是我们的强打只有木村一个人，所以脚和机智才是我们多田卷斗士的最大武器。然而这期比赛，这两样武器都对百山没用，短打与盗垒都被看穿，就像被折断了羽毛。」

「退休老板，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不是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吗？我们的行动全被对方看穿了，我怀疑百山知道我们的暗号。」

阿吉蔬果店的老板把啤酒都喷出来了。

「你、你是说……我们里面有叛徒？把暗号事先告诉了百山？」

「是的。」退休老板从容地喝了一大口啤酒。

「真是个大混帐，到底是哪个家伙？告诉我，退休老板，我去把他押来，塞进装满烂韭菜和大蒜的塑胶袋里。」

「冷静点，现在才要进入主题……决定暗号的人，是担任领队的家具店老板定五郎，还有打击教练高木，而且是比赛前两天才决定，比赛快开始时才开会告诉选手。所以，最有嫌疑的就是领队和高木。」

「阿定是在这个城市土生土长，比谁都热爱多田卷斗士呀。」

「我知道。」

「那么……是高木？」

在队伍中，只有高木平六不是商店街的人，定五郎听说他曾经担任高中棒球队的领队，就三顾茅庐，请他出任打击教练。因为他是保险业务员，所以商店街的人几乎都成了他的保户，后来才隐约听说，其实他只当过半年的高中棒球队领队。

「八成是那家伙，」阿吉蔬果店的老板愤怒地站起来。「我从以前就看他不顺眼，臭小子，给我记住！」

他倒握啤酒瓶，眼看着就要从窗户跳出去，寒河跟木村冬午两人赶紧从后面抓住他的双臂。

「哼，放开我！」

「老板，冷静点。」

「叫我怎么冷静？这是武士的道义，放开我、放开我！」

「还不能确定高木就是犯人吧？」

「没错。」退休老板老神在在地抽着烟。

「搞半天，刚才都只是你的推测啊？退休老板。」

「也不能那么说。」

退休老板耍帅地把烟灰弹落在玻璃烟灰缸里，烟灰缸底部印有「贺多田卷商店街五十周年纪念」的烫金字。

「这一个月来，我都在监视高木的行动。他没有去百山商店街推销业务，也没有特别去见百山的人。可是我左思右想，愈来愈确定上礼拜的输球是因为暗号泄漏出去了。所以，我又调查高木教练在比赛前两天的行程。只有一个地方有疑点，那就是他会去一家很小的法国餐厅吃饭，而那家餐厅离多田卷、百山，和公司都很远。」

「什么疑点？」

「那家家庭式法国餐厅的老板，娶了百山秃头领队的堂妹。听说，他们的小孩跟高木的小孩就读同一所幼稚园。我曾经变装去那家餐厅，听到小孩子在里面唱画图歌……我想，他一定是在那家店做暗号交易。」

「对不起，我有疑问。」寒河举手说：「为什么要这么麻烦？打电话就行了啊。」

「高木的太太和儿子，都是多田卷斗士的球迷，常常去加油。他应该是被那个秃头领队的金钱收买了，要是被他家人知道就糟了，恐怕会立刻把他轰出家门。」

高木的太太有一百八十公分，是个高大的美女，听说当过剑道老师。曾经因为老公沾染上公司女生，在老公脸上留下无数伤痕，连科学怪人看到都会吓得脸色苍白。

「别看高木那样，他是个胆小鬼，一定会做好万全准备，让大家即使逮到他的交易现场，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做交易。但是，不当场逮个正着，恐怕阿定那些我们队上的人，都不会相信这件事。不可以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把高木赶出去，这样会使我们队上的人际关系产生裂痕。」

寒河心想，他应该是怕高木的老婆吧。

「所以，」退休老板紧盯着寒河说：「阿鹰，你认识一个叫赤石佳子的女生吧？就是四丁目澡堂老板的女儿。」

「你是说小佳？我跟她是高中同学。」

「哟，你叫她小佳啊？真羡慕你们年轻人。」

退休老板扭曲紧绷的脸颊，笑得很暧昧。

「这个女孩在那家家庭式法国餐厅兼差，阿鹰，你去探她口风。」

寒河有点失望，原来特地找他来是为了这种事。

「阿鹰，成功的话，我会发给你特别津贴，必要的话，可以使用色诱。」

「这是最后手段了，无论如何都要抓出狮子身上的虫子高木。阿鹰，你肩负着我们多田卷斗士的命运！」

「我不要，」寒河大叫说：「我跟小佳不太合，而且，我也没有义务去替你们当侦探，我绝对、绝对不去！」

「高木？」把第二杯巧克力圣代往嘴里送的小佳，停下手上的汤匙说：「我就知道你突然说想见我，一定有什么事，原来是为了这种事。」

「为了这种事？」

「多田卷商店街那个长得像茄子的棒球老头，大热天还不时绑着头巾往我们店里跑，我总觉得他是在跟踪高木，果然没猜错。」

她把香蕉泡进奶油里，沾满奶油后再拉出来，一口吃掉，嗯嗯地边吃边说：「第二杯的奶油搅拌不够，应该要搅拌到更坚硬，才能搭配冰淇淋的硬度。」

讨厌甜食的寒河，光看她吃都觉得恶心，于是背向她，点起了香烟。

「既然你都知道，那就好谈了。我们怀疑高木透过你们老板，把比赛暗号告诉了百山亮晶晶。我们不好强行调查，只能拜托你暗中了解。」

「可以是可以，但是我不能白帮你。」小佳微微一笑说：「结婚后，所有开支都要节省。我没给老公多少零用钱，自己当然也不能在外面大口大口吃冰淇淋，对吧？总之，很少有机会吃甜食。」

「你结婚了？」

「干嘛这么意外？」小佳从鼻子冷哼一声说：「你到底要不要谈交易？」

「当然要。」寒河硬把泪水往肚里吞，心想自己干嘛要低头求这家伙。

「寒河，你很不想低头求我吧？」小佳像看穿一切的怪物说：「不管你了，老板，麻烦再来一份水果布丁。」

小佳先往店里面喊，再抢走寒河一根香烟。

「高木通常在午餐时间过后才来，每次都要看菜单看十分钟以上，点餐时也点得很慢。都是我帮他写单子，他会等我写完一道，再说下一道。不过，他吃得很快，瞬间就吃完了，然后在单子上签字，就离开了。」

「接下来呢？」

「就这样结束了呀？」寒河不解地说：「没见你老板？」

「没有啊……对了，老板大多会出来跟熟客打招呼，可是我从来没见过他来跟高木打招呼。」

「高木是熟客吗？」

「当然是啊，他只要签字就行了，不用刷卡也不用付现金呢，很伟大吧？」

「这样也很诡异，你看过他的签字吗？」

像扁金鱼缸的透明盘子，装着三个布丁和鲜奶油，周围装饰着五颜六色的水果。

小佳边吃着这盘可怕的甜点、边说：「他是由我负责，所以都是我拿单子给他签，再送他离开。他的签名很奇怪，会写『燃烧的斗魂，高木平6』（※此处为左右颠倒的镜像文字）之类的句子。」

「平6？阿拉伯数字吗？」

「是啊，有时候会用左右相反的镜子文字，就是写成『燃烧的斗魂·高木平6』。他左右手都会用，所以，用左手写就成了镜子文字。」

寒河觉得事有蹊跷，可是要找出哪里不对劲，恐怕得想破头。

「他不可能偷偷把什么字条留在桌上吗？」

「不可能。」

「或是贴在桌底下？」

「不可能、不可能。」

「你为什么这么肯定？」寒河不高兴地说。

「我们餐厅分成中午营业时间与晚上营业时间，三点白天班结束后，就会把桌椅全翻过来擦拭，这是现场人员的工作，老板一概不过问，这样懂吗？」

「懂了。」

「是吗？不好意思，水果布丁再来一份！」

看得寒河大感胃不舒服。

「寒河，你也吃嘛，光喝咖啡对身体不好。」

「你吃这么多才对身体不好。」

看着密密麻麻写满甜点名称的点餐单，寒河叹了一口气，然后忽然想到一件事。

「喂，菜单呢？他会不会把字条夹在菜单里？」

「菜单？这我倒没想到，我们餐厅的菜单是折页线装，所以把字条夹在折页里面，应该也不会被发现。」

「八成是这样。」

豪华的水果布丁又送来了。

小佳豪迈地舔着甜点说：「不过，高木的品味还真奇怪呢，上次他点了『青豌豆汤、面包、香橙酱烧鸭、烤大蒜田鸡，主厨咖啡』。香橙酱烧跟烤大蒜一起吃，我觉得很恶心。」

「你连客人吃什么都记得？」高木佩服地说。

「我就只有记忆力好，某人不就是因为这样才毕得了业？」小佳笑咪咪地说：「要不要我把高木吃过的东西都告诉你？上上次是『绿叶沙拉、主厨推荐汤、三角派、蚕豆慕斯，和面包布丁』，上上上次是『大豆沙拉、面包、熏鸭、烤大蒜田鸡，和薄荷冰淇淋』，连顺序都没错喔！」

「真是个怪人。」寒河忍不住说。

「对吧？再怎么爱吃，三角派、慕斯，和面包布丁的组合都太奇怪了。遗有，他常点田鸡，却好像不爱吃，每次都会留下来。」

「田鸡是什么？」

「你真不知道？就是青蛙啊。」

离开店前，小佳拿起放在柜台的大包综合坚果说「还有这个」，硬算进帐单里。

「你不要太得寸进尺。」寒河受不了地说。

「不是啦，这是给你的。今天我跟你见面的事，不要说出去喔！被我老公或婆婆知道我跟男人单独待在吃茶店，会吵翻天。」

小佳笑盈盈地挥手道别，寒河也不由得跟着她挥手，这才想到没有取得任何确实的讯息，他抱着最讨厌的坚果袋，深深叹了口气。

*

「所以，你怕回到住处会被多田卷斗士的人连番逼问，就跑来找我了？」

我咔哩咔哩咬着腰果，寒河难以置信地看着我，耸耸肩，又点上一根烟。

「你很擅长这种事吧？帮我想想，怎么样才能揪住高木的尾巴。」

我「嗯～」地沉吟着。

「你要吃巧克力圣代、水果布丁，或任何你喜欢的东西都行，我请客。」

「不用啦……我在想，会不会是透过其他客人来做情报交易呢？」

我自己这么说，又推翻了自己的论调。

「不对，高木是在午餐时间过后才来，客人寥寥无几，现场服务人员闲着没事干，就会盯着客人看，很难在这种情况下做情报交易，除非瞬间完成交易。」

我扭扭脖子、甩甩头，大叫我想不出来。

「不要这么快就放弃嘛，这样我连经费都不能申请啊，说不定还没有确实证据，高木就被盖布袋痛殴了。」

「跟我说也没用啊，对了，暗号是什么东西？」

寒河一副受不了的样子。

「你们这种不懂棒球的人，真的是什么都不知道。选手、领队与教练之间，要先决定触摸身体的语言。譬如，抢分是摸胸部、盗垒是摸帽檐、打带跑是摸腿等等，但是只摸那些地方，很快就会被敌方识破，所以要决定关键点，其他就随便到处摸，借以混淆敌人耳目。」

「所谓关键点，是不是就像当天摸完右耳后的暗号才是真的之类的？」

「没错、没错，你的理解力不错嘛！职业球队每三次就会变更一次关键点，我们是民间球队，记不住那么复杂的东西，所以，比赛时都是一整天使用同样的关键点。」

「暗号被对方看穿，就等于输了那场球？」

「嗯，也要看队伍，我们的队伍是靠『机智与脚程』，所以会输。被看穿下一个动作是短打，对方就会提高警觉，这么一来奇袭战法就没用了。」

我在床上躺成大字，闭上眼睛，再爬起来。

「我总觉得青蛙有问题，每次都点不喜欢的青蛙，再留下来。」

「的确很可疑，对了，会不会把字条藏在青蛙肉里？」

「青蛙耶，不好藏吧？要藏还不如藏在面包里，或鸡肉汉堡下面，其他也遗有很多比较好藏的东西吧？」

「说得也是。」寒河沉吟着。

「对了，听说他只要在点菜单上签名就算付钱了，这点我也觉得大有问题。而且，都是很奇怪的签名……」

我与寒河面面相观，寒河从背袋里拿出一大张备忘用纸。

「我想说不定有用，把小佳记得高木点的餐都写下来了。」

我盯着备忘用纸上跟蚯蚓一样歪七扭八的字。

上次是青豌豆汤、面包、香橙酱烧鸭、烤大蒜田鸡、主厨咖啡。

上上次是绿叶沙拉、主厨推荐汤、三角派、蚕豆慕斯、面包布丁。

上上上次是大豆沙拉、面包、熏鸭、烤大蒜田鸡、薄荷冰淇淋。

「这个小佳还真厉害呢。」

「我为什么在她面前老是抬不起头，你现在了解了吧？」

寒河摸了摸鼻子。

「了解、了解……不过，就算第一次的点餐是代表抢分，第二次的点餐是代表短打，第三次的点餐是代表关键点，不知道他们如何碰面讨论，也不能成为证据。」

「说得也是，啐，看来是无解了。」

寒河整个人泄了气，靠在隔间的拉门上。我也靠在书架上，茫然地望着月历。依当年生肖制作的月历画着蛇的图案，是我当家教时的女学生送给我的。我移动视线，寻找今天的日期。

（哟，今天是六月六日呢，天魔之日……）

我赫然挺直了身子。「喂，寒河，六月六日。」

「今天吗？我知道啊。」

「不，我说的是六月六日。」我把摊开的备忘用纸翻过来，边唱歌、边画图。

＃插图

有一条棒子

是叶子吗？

不是叶子　是青蛙哟

不是青蛙　是鸭子哟

6月

6日

哗啦哗啦下起大雨

三角板出现裂痕

两个纺锤型面包

三颗豆子

请给我两个豆沙面包

瞬间变成可爱厨师

「那是〈可爱的厨师〉吧？最经典的画图歌，这首歌怎么了？」

「点餐单呀，你不是说高木，6用阿拉伯数字签名？」

叶子代表嘴巴，青蛙代表眼睛，鸭子代表头，三角板代表腿，纺锤形面包代表脚丫，豆子代表胸部，豆沙面包代表耳朵，厨师代表领队的帽子，这样就可以利用菜单来取代身体位置。

譬如，青豌豆汤、面包、香橙酱烧鸭、烤大蒜田鸡、主厨咖啡，里面的青豌豆是豆子，也就是代表胸部；面包有两种，因为不会摸脚丫，所以是代表耳朵；鸭子是代表头；青蛙是代表眼睛；主厨咖啡是代表厨师，也就是帽檐。

「还有6，听好，在这首画图歌里，6是右手，反过来的6是左手。写在点餐单上的奇怪句子，是利用字数来指定进入位置。譬如燃烧的斗魂是五个字，进入位置就是第五个；毅力的话，进入位置就是第二个，然后依序往下。」

「原来如此，用镜子文字签名、每次写不同的句子、边看清楚小佳写的每一道菜边点菜，都是为了传达讯息。」

「你说退休老板听过餐厅的孩子在唱画图歌，明天就把这件事告诉他吧。只要核对几次的签名，结果一致的话……」

寒河啐地咂咂舌，有那么点不甘心、那么点难过，然后不经意地望向窗外说：

「雨哗啦哗啦下起来了。」

第一卷 七月 纸盒之虫

真田建设开发公司内部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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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艺复兴　第4集·1990.7·目录

｜①刊头致词「梦与希望与现实」—————董事总经理　宇田川滋

｜②温故知新——————————————————董事　远山巧

｜④给小高女士之回函—————————资讯处理课　近松精次郎

｜　（再次展开激辩！刊上座谈会）

｜⑤今后建设业界之存在方式　新人篇

｜　连载新都市计量之乐趣〈第4回〉

｜⑪关西学术文化研究都市——————东京建筑大学教授　西冈让

｜　访问连载「分店事务所介绍」〈第4回〉

｜⑮北关东分店————————分店样貌／大受欢迎的这家分店／

｜　　　　　　　　　　　　　　招牌女郎／赤城山导览、其他

｜　————————————————————————————

｜　七月份匿名作家之连载短篇小说

｜㉑纸盒之虫

｜　————————————————————————————

｜　公司社团之邀约——之四

｜　　㉙王将会

｜　　㉛股票研究会

｜　　㉝电脑网路Dragon club

｜　　㉟天文俱乐部Star ladies

｜　Hobby Forum（个人兴趣）

｜㊲盆栽之精粹———————————鸟取营业所所长　菊池千寻

｜㊴彻底潜入日本海—————————————人事部　泽理惠子

｜　刊尾大特辑！

｜㊶来自全国营业所之各地夏季庆典邀约！

｜　————————————————————————————

｜㊺业务状况报告

｜㊽编辑后记（以及致歉、订正）——总编辑　若竹七海（总务部）

●封面题字　东榊邦夫建设大臣

●封面照片　坂月津德合住宅大楼、上北泽工厂（摄影·矢岛剑　总公司土木计划四课）

七月

匿名作家之连载短篇小说

纸盒之虫

「你知不知道七月为什么叫July？」

装刨冰的容器有脸盆那么大，夏见边大口大口吃着刨冰、边问。

「是来自凯撒大帝※的Julius吧？」（※Julius Caesar。）

我看着教人头昏眼花的刨冰逐渐消失看得出了神，漫不经心地回答她。

真不愧是要价一千两百日圆的刨冰，像勃朗峰、鱼尾峰般高高耸立，十分壮观，简直就是一座巨大冰山。从四面八方撒上草莓的红色、香瓜的绿色，和柠檬的黄色糖浆，形成颜色相间的横条纹。

冰山底下密密麻麻排列着罐头樱桃、黄桃、橘子、凤梨，还有薄如纸的新鲜香瓜切片，在四成高、五成高，和六成高的地方，分别埋着布丁、红豆和糖煮栗子。刚送上桌时，荒谬到瞬间吸引了全店的目光，我也差点被吓死。

这盘光看就会全身发冷的刨冰是夏见点的，今天是她的二十三岁生日，这盘刨冰算是她的生日蛋糕。

我已经不记得事情的原委，总之从她十二岁那年开始，在生日这天见面、一起看电影、买一本书送她，最后吃蛋糕结束一天，成了我们之间的例行公事。

今年因为我正在生病疗养中，所以决定避开人潮拥挤的闹区，在我房间看一支录影带，再去附近书店选一本书，最后在K商店街（从头到尾只有五十公尺长的穷酸商店街）的吃茶店吃蛋糕，大大缩小了规模。

我说委屈了她的生日，她就咂咂舌对我说：「既然觉得委屈了我，就请我吃蛋糕以外的东西。」

不用说，她的目标就是这盘叫「热带特选」的刨冰。

我点了一般大小的抹茶红豆牛奶冰，一直觉得食道冷得痉挛收缩，还不时想咳嗽，可见我的呼吸系统和肠道状况都不太好。

没错，中医师说过，在中医医学上，肺与大肠是表里一体，呼吸系统不好，大肠也不会好到哪去。

最近的冰店服务都很差，做卖冰的生意还把冷气开那么强，这家店却只有电风扇在天花板缓缓转动着，不会觉得冷，应该算是有良心吧。

「小哥，那种东西你也吃得下去？」夏见看着我吃的白汤圆，毫不客气地说。

「什么话，长谷川平藏※很喜欢把白汤圆蘸砂糖吃呢。」（※江户中期之幕臣。）

「平藏大人可以那样吃，因为他是平藏大人。」

语意不明的她，又拿起漆制汤匙，继续把冰往嘴里送。她的大脑思路，本来就是他人无法捉摸的联想方式，我早已习惯了。接着会冒出什么话来，谁也无法预测。

夏见是我母亲的弟弟的独生女，在全部十六人的堂表兄弟姐妹中，她是最小、也最独特的一个女孩。

我在五个兄弟姐妹中，排行倒数第二，是最容易被父母遗忘的存在。而且上面两个哥哥都只疼唯一的妹妹（也就是我姐姐），母亲也只疼弟弟，所以恐怕只有姐姐记得我的存在，我就是在这么悲惨的家庭环境中成长。

很少有姐姐会比母亲更敏感、更罗唆，可是我姐姐就属于「很少」的其中之一。我会变成这么糊涂的人，恐怕我姐姐也难辞其咎。有点跟世俗脱节的夏见会跟我这么契合，看在旁人眼里应该不足为奇吧。

我姐姐就不用说了，我的哥哥、弟弟们也都是现实主义者。上面有三个现实的哥哥、姐姐，我怎么能不成为梦想家呢？

现在那个姐姐已经不在了，但是哥哥们的性格并没有因此而改变，反而像要填补空白似的，更变本加厉地坚守现实。

夏见从只剩一摊水的盘子，捞起留到最后的黄桃，送进嘴里，满足地嘘了一口气，用纸巾擦擦嘴巴，瞪着我。

「你笑什么？」

她不高兴地看着我在嘴里窃笑的样子，但是，很快就像发现什么新大陆似的，拿起放在旁边椅子上的纸袋，满足地笑了起来。那是我刚才买给她的生日礼物，是法国小说家于斯曼※的《逆转》复刻版。（※Joris Karl Huysmans。）

「你从出版时就很想要了吧？」

她爱不释手地抚摸着书，不时闻闻味道、拍拍微细的灰尘，表现得很夸张。

去年的生日礼物是科林·威尔森※的《现代杀人百科》，再之前是文库本的《鬼平犯科帐》十二册，我记得最初的一本是吉川英治的《三国志》。搞不清楚她到底喜欢什么，不过可以确定，她是个铅字上瘾者。（※Colin Wilson。）

「我妈说书会影响我准备考试，叫我稍微整理一下。你不觉得很过分吗？我怎么可以为了区区公务员考试，把可爱的书扔了？那全是我的东西啊。」夏见边小心地套上书套边说。

「舅妈也是担心你，你到底有没有在读书啊？」

看我摆出年长者的威严，夏见冷哼一声说：「我妈只是想把我的书占为己有，我一不注意她就溜进我房间，坐在书架前看得浑然忘我。如果我是狗，就尿在所有书上，宣示我的主权。」

夏见的母亲也是个很难理解的人，有双大眼睛、人见人爱，而且是个轮廓很深的大美女，兴趣却是帮人揠结痂的伤口。

小学时，我去舅舅家帮夏见看暑假作业，舅妈拿出平常在家吃不到的手工蛋糕还有美味的巧克力，然后一眼就看到我膝盖上的结痂伤口，凑近我说：「我给你一百圆，你让舅妈揠。」

「我不久前去中国旅行几天，她就乘机拿走了我很喜欢的《黑寡妇蜘蛛之会》※。下次我干脆看完后，就在推理小说的出场人物表里标出犯人的名字。」（※推理小说。黑寡妇蜘蛛之会是由化学家、数学家、律师、画家、作家，和暗号专家组成的六人团体。每个月一次在晚餐时，共同讨论有兴趣的话题，每次讨论都很热烈，却都得不到结论。最后提出解决方案的总是在一旁服侍他们用餐的亨和。）

「对《黑寡妇蜘蛛之会》来说，这么做也没有意义吧？」我不以为然地说。

第一次听到她说《黑寡妇蜘蛛之会》时，我把「会」想成了「怪」※，以为是主角会尖叫又长得白白净净的那种平装本惊悚小说，被夏见嘲笑了一番。直到现在，我都还认为那样的误会是天经地义的事。（※「会」和「怪」两个字日文都念作「kai」。）

夏见似乎也想起了当时的事，眼睛闪烁了一下，但是可能太满意《逆转》了，什么也没说。这样的她很少见，因为她最喜欢谈糗事，不只喜欢一再谈论他人的糗事，也会到处说自己的糗事，所以不太会惹人嫌。

「小哥，我跟你说过吗？我高中去箱根旅行时，也发生过一件很糗的事，要不要听？」

即使跟她说嚼舌根不好，她也是左耳进右耳出，而且恐怕连马耳东风都不如。再说，我也很喜欢听她讲「糗事」，所以我微微一笑，坐稳了听她说。

*

提议去箱根旅行的是社长莅比。

「带中低年级去有点麻烦，所以只有高年级去，两天一夜，不需要住宿费，就住在我老爸公司的休闲娱乐中心，那里梅雨季节都没有客人，所以工作人员就会偷懒，我也算是去监督他们。可以白住又附早餐，不错吧？」

买箱根自由行的周游券，就可以任意搭乘来回电车、箱根的登山火车、登山公车、索道吊车、缆车，和芦之湖的游览船，夏见听说旅费连高中生的零用钱都付得起，非常想去。结果，九名高年级生中有两名不能去，于是有七个人参加了这次的旅行。

夏见的学校是知名的私立千金学校，有句话说「物以类聚」，千金学校也有所谓「局外人」，夏见参加的社团文艺社就是这类人聚集的地方。莅比花了三天的时间，才取得社团顾问老师的旅行许可。

在这所学校，学生要去旅行，必须取得三位老师的签名，最后终于取得老师们的首肯，条件是旅行后要各自提出与箱根相关的文章。在去程的小田急罗曼史号特级列车里听说这件事时，所有人都觉得很扫兴。

「难道要我们在旅馆里闭关写出杰作吗？」玛琳大口喝着啤酒咒骂。

「不要想得那么严重嘛，从手边现有的库存作品，找一篇有写到箱根地名的诗来充数就行了。」

菈比的这个提议，立刻被大家的嘘声推翻了。

「我才没有什么库存作品。」

沙瓦拉起快掉下去的袜子。

「上次那篇呢？就是描写泰晤士河蒸汽船那篇，拿来改成芦之湖游览船不就行了？」

「烂主意。」

「干脆来写惊悚故事。」最近沉迷恐怖小说的真奈美喃喃说道：「惨叫声响彻箱根深山，参加试胆活动的女校学生一个接一个失踪了。被金太郎收服的山民们祭祀的种，因为地震而复活，开始了血的惨剧……」

「故事不怎么样。」洋子严正拒绝了。

真奈美耸耸肩说：「故事情节不重要，重要的是能描写到多逼真。我会把皮肤裂开、内脏四溅和头发掉光等画面，描写得入木三分，写出让顾问半夜不敢去上厕所的杰作。」

「说不定还会边吐边冲进厕所呢。真是败给你了，真奈美，你只要坐着不开口说话，看起来还真像个大美女呢。」夏见抢走玛琳手中的啤酒说。

「承蒙称赞，不胜喜悦，夏见，你要写什么？」

「我想来写推理小说，正统的推理。」

「你连数ⅡB※的考试都考不过，有办法作理论性的思考吗？」被抢走啤酒的玛琳没好气地说。（※日本的数学课程分为数Ⅰ、数A、数ⅠA、数Ⅱ、数B等各种类别。数ⅡB是微积分、向量等领域。）

夏见狠狠地踩她一脚说：「跟数学无关！我就是喜欢正统推理小说的舞台还有名侦探，人物才是推理小说的生命。」

「那也不要再用动物当侦探啦。」上次制作文集时，被迫用文字处理机打字的沙瓦笑着说。

夏见皱起了鼻头。她自己很喜欢那个故事，内容是一只叫尼禄·伍尔夫的牛，跟担任助理的牧童亚奇，一起调查在牧场发生的神秘牛奶糖失窃案。

「那是借用推理体裁写成的科幻小说啊，推理手法原本只用在侦探小说这样的大众文学，但是，现在已经跨越那个领域，逐渐成为普遍的体裁。譬如说，希腊神话里也有……」

「啊，知道了、知道了。」

所有人都不耐烦地打断了夏见的推理讲义，因为她们都听到耳朵长茧了。

看到夏见的眉毛往上扬，呈现备战状态，洋子急忙插嘴说：「我来写极短篇吧。」

「喂，极短篇可是一点都不浅显呢。一般认为长篇深奥、短篇浅显，那不过是日本人认为『数大就是美』的穷酸本性波及文化的一种妄想。有时，精简的极短篇反而比漫长又松散的大河小说来得深奥。」

「哟，你很瞧不起大河小说喔，成功的大河小说，有很多比神创造的这个世界还要精采呢，不管是在人物描写、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或背景方面，极短篇可以呈现出这样的深度吗？」

「感觉不出极短篇的深度是读者的问题。没有判断力、想像力的读者，不管读多少篇极短篇，都是浪费。大部分的日本人都希望凡事有人帮他们做好准备，就像有恋母情结的彼得潘，毫不以为意地摆出天真无邪的表情，是全世界精神上最不成熟的国民，才会佩服那种只能以长取胜的小说。」

「不必把日本人说得这么一文不值吧？是哪个国家的人写出了世界最小的文学俳句？对季节的迁移有敏锐的感觉、热爱花鸟风月……」

「说日本人对季节有敏锐的感觉，我觉得是漫天大谎，真要是那样，就不会一整年都在吃草莓蛋糕、番茄沙拉。」

「我们现在是在讨论极短篇，把俳句跟极短篇混为一谈没有任何意义，要知道，所谓极短篇是……」

除了惊觉自己是在给自己找麻烦而傻住的洋子，和优雅地吃着果汁软糖的明日香之外，其他人都争相加入了辩论的行列。毫不例外地，就跟很多同好会的辩论一样，论点逐渐模糊、偏离，没多久就沦为谩骂其他阵营的口水战了。

在小田急罗曼史号列车到达箱根汤本，转乘登山火车前往强罗的一路上，争论还是持续不断。

一行人到达落脚处时已经筋疲力尽、头脑一片空白，真奈美给了她们再自我不过的结论：「只要够恐怖，极短篇或大河剧都可以。」

泡过温泉、吃了一堆饭，也厌倦了玩牌、吃零食时，真奈美关了灯，点燃带来的蜡烛。

「说古老是有点古老，可是旅游住宿绝对少不了怪谈。」

她从喉咙发出阴森的笑声。

「不要发出那种青蛙被压扁的声音嘛。」其实很害怕的夏见，装出强悍的声音。

真奈美知道夏见曾经去看安东尼·霍普金斯主演的「傀儡凶手」，吓得魂飞魄散。

她冷哼一声说：「有只青蛙从冬眠醒来，过马路时不小心被车撞死，灵魂就一直缠着那个撞死它的男人，这一类的故事怎么样？」

「低级。」

「我还是比较喜欢冈本绮堂※那种风雅的怪谈。」洋子悠悠地说。（※日本剧作家和小说家，一八七二年～一九三九。作品有《半七捕物帐》等。）

她外表看似柔弱，却一点都不怕怪力乱种之类的东西。有一次，她跟玛琳去府中大国魂神社架设的鬼屋，结果，她对着跑出来吓人的幽灵大笑，击退了它们，玛琳却吓得惊声尖叫、抱头鼠窜。

「我来说个纸盒之虫的故事吧！」真奈美舔舔舌头说。

说到蚕宝宝，应该没有人不知道吧？就是会吐丝那种值得感谢的虫。有一所小学把养蚕宝宝当成理科课程的一部分。

再怎么讨厌昆虫的孩子，看到白白胖胖的蚕宝宝专注吃着桑叶的模样，也会愈看愈喜欢。某班级的每个学生，都在白色纸盒里养一只蚕宝宝，喂它吃从农家要来的桑叶。有个少年饲养的狗最近死了，就替蚕宝宝取了那只狗的名字。

学校午休时间也把纸盒带在身边，呆呆听着蚕宝宝吃桑叶的窸窸窣窣声。这个少年有点驼背、皮肤苍白、微胖，也就是说长得有点像蚕宝宝。

经过好几次蜕皮，蚕宝宝逐渐长大，终于开始吐丝了。第二天，纸盒的一角就出现了白白亮亮的茧。少年非常高兴，开始期待着什么时候可以见到成虫的小不点——就是那只蚕宝宝的名字。然而，如大家所知，在理科课程中，最终目的就是从茧取丝。烧杯煮沸后，就把丝的一端缠绕在筷子上，边煮茧、边取丝，这个过程也很有趣。但少年作梦也想不到，取丝后蚕宝宝会死掉，还以为取完丝后，成虫的小不点就会从茧钻出来。不用说，结果当然是茧逐渐变成半透明，出现小不点成虫后的干巴巴尸体。

对真心疼爱蚕宝宝的少年来说，这是非常大的打击，因为等于是自己杀了小不点。个性内向、一直跟粗暴的同学处不来的少年，从此躲进了自己的世界。他愈躲，那些人就愈看他不顺眼，没多久他就成了班上最常被欺负的人。

有一天，常欺负他的坏学生一打开书包，就有虫慢慢爬出来。其实很怕虫的坏学生，平常作威作福的模样瞬间不知道跑哪去了，狼狈的惨叫响彻整间教室。少年看到他那样子，偷偷笑了起来，被其他坏学生发现，一口咬定就是少年做了那样的恶作剧。放学后，坏学生们把少年团团围住，对他恶言恶语地叫嚣设骂，然后抓起从实验室偷来的蚕宝宝和喂蚕宝宝的桑叶，一把塞进他的嘴巴里。「这样你就可以跟你最喜欢的蚕宝宝在一起了，你应该很乐意吧？」这么讽刺他后，就把他关进楼梯下放扫除用具的长柜里，然后大家若无其事地回家了。

少年很晚都没回家，他的家人很担心，就联络级任老师和警察，在他可能去的地方搜寻，但都没找到。一个礼拜过去了，大家十分忧心少年的安危，少年却还是杳无音讯。级任老师想到平常欺负他的那些学生们，就去他们家询问少年的下落。刚开始什么都没说的坏学生，知道警察也在找少年，就害怕得哭出来了，说出他把少年关起来的事。父母、警察，和级任老师赶紧把坏学生带到学校。

大伙儿听到扫除用具柜里窸窸窣窣的声音，异口同声大叫「我们马上放你出来」，但少年没有回应。扫除用具柜不但锁上了坚固的锁，还被缠绕着一圈又一圈的绳子。

警察拆掉所有绳子，汗流浃背地打开箱子后，突然发出毛骨悚然的叫声问后退。扫除用具柜里没有少年的踪影，只有几百只蚕宝宝爬来爬去。蚕宝宝争先恐后从箱子爬出来，冲向把少年关起来的坏学生。

大人们一片茫然，束手无策地看着这样的景象。等大人们回过神来时，白白胖胖的蚕宝宝已经爬满了坏学生的身体，看起来就像一颗巨大的白色蚕宝宝茧。

大家拼命拨开坏学生身上的蚕宝宝时，坏学生已经变成手脚弯曲的干巴巴尸体。这时大家才惊觉，刚才爬满一地的蚕宝宝都不知道跑哪儿去了，箱子里只散落着它们吃剩的好几片绿叶子。

房间里顿时一片静寂，沉默半晌后才掀起诅咒和怒骂声，六个枕头接二连三扔向了真奈美。

「什么冈本绮堂嘛，恶心死了。」

「低级。」

「无聊。」

「明日香，你不要再吃果汁软糖啦，吃得那么优雅，好像蚕宝宝。」

玛琳这句惊天动地的话，使原本吵翻天的一群人吵得更凶了。结果第二天早上，所有人都是一张睡不饱的脸下来餐厅吃饭。

帮她们做早餐的管理员欧巴桑，语带讽刺地说：「你们昨天晚上那么热闹，一定玩得很开心吧？」

「是啊，真的很开心，哈哈哈。」

丝毫不为所动的菈比，神情自若地回给欧巴桑一个笑容，却对漂浮着发胀的鱼肉山芋饼的高汤，发出作呕的声音，一口也没喝就盖上了盖子。

「今天你们打算去哪？」

欧巴桑完全不知道，自己做的高汤，除了真奈美之外的所有人都觉得很思心，还边喝着粗茶、边跟她们聊天。

「我们要去搭缆车、吊车，再转乘游览船去元箱根，从那里走到甘酒茶屋※，再到汤本。」（※位于足柄下郡箱根町，创立于江户初期，最有名的是不使用砂糖，光靠麴酿出有甜味的甜酒，其他还有茶与各种点心。）

「这样啊，可是很遗憾，天气不太好呢。」

从强罗往上看的天空，乌云密布。吃完早餐的夏见，边哼着松任谷由实的〈VelvetEaster〉边扎好辫子，就丢下慢吞吞的朋友们，自己先出去了。

「小姐，买好礼物了吗？」管理人欧巴桑边擦玄关的玻璃窗边问夏见。

「还没有，我打算买酸梅回去。」

「前面不远的地方，有间不错的日式糕点店，我忘了叫什么名字。六月举办大祓仪式※时，不是会吃一种甜点吗？就像那种甜点，是用新鲜水果做的，叫做『树来（Jurai）』。四方形的透明寒天里掺有红豆，上面有一粒煮得甜甜的红色扁豆。就只有这样，可是就像水分饱满的羊羹，一口一口吃下去……啊，那里的大福饼也很好吃，白白胖胖又细嫩。」（※神社为天下万民除罪所举行的仪式。）

夏见一阵寒颤。

「看来我们暂时都没办法吃白白胖胖的东西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下来的玛琳，对着夏见小声地说：「都怪真奈美，那个惊悚女，总有一天我要把她扔进水晶湖（Crystal Lake），喔，不，给她戴上曲棍球头盔再扔进芦之湖。」

天气愈来愈糟，一行人背着五颜六色的背包，匆匆赶往缆车搭乘处。天气这么差，而且现在又是梅雨季节，缆车搭车处竟然还有十多个观光客正在等着搭缆车。

缆车的行进时间是九分钟，中途停四个站，终点是早云山。从辛辛苦苦爬上陡坡的缆车下来后，他们经过室内走廊，走向乍看有点像工厂的索道吊车搭乘处。这个索道全长四千零三十四公尺，所需时间为二十八分钟，听说景观非常迷人，让夏见十分期待。

忽然，队伍从后面推挤过来，夏见急忙回过头看。一个满脸惊慌、头发凌乱的妇人，正往这里跑来。

「请问有没有看到大约五岁的小男孩来这里？」她一一询问在阶梯排队等吊车的人们。

夏见与同伴们面面相观，摇了摇头。

这时候，排在队伍最后面的两个老人之一，发出低沉嘶哑的声音说：「小男孩刚才出去了。」

老人驼着背，脸自得出奇，穿着蓬松的黑色上衣，嘴巴只看到两颗前牙，胸前小心翼翼地抱着一个白色纸盒。那位母亲点点头，什么都没说，就冲上了刚到的吊车，排队的人都默默让她先上去。

老人在后面叽哩咕噜地不知道说些什么，夏见定睛一看，发现老人嘴巴里似乎有牙齿之外的白色东西。她想起昨天说的蚕宝宝，背上掠过一阵寒意，赶紧把视线撇开。两老很像爱丽丝梦游仙境里的双胞胎半斤和八两※，不停地说着什么，彼此点着头。（※《爱丽丝梦游仙境》中的双胞胎兄弟Tweedledeec和Tweedledum。）

人数上限是十三人，可是乘坐九人就很勉强了。按照排队顺序，夏见和洋子必须跟其他五人分开，搭乘下一班。夏见算过，这样也不会跟那两个老人同一班，才松了一口气。吊车嘎嚏摇晃，只靠一条绳索飘出了半空中。

吊车四周都是雾气，完全是融入牛奶般的白色世界。偶然搭乘同一吊车的九人，在播放景观解说的车内，不知道手脚该往哪里放，浑身不自在地望向车外。映入眼帘的只有绳索和来自相反方向的索道车厢。

「夏，你有没有看过史蒂芬金的（雾）？」

「没有。」夏见没好气地回答。

「有间别墅突然被浓雾包围，从雾里伸出一只又一只来历不明的触手……」

「不要说了。」洋子咯咯笑着说：「夏，你在想刚才那两个奇怪的老人吧？刚才搭缆车时，我就站在他们旁边，听到很奇怪的话呢。他们把纸盒抱在胸前，交头接耳地说：『好像是小孩在车厢内，母亲在外面看着』。」

「喂，洋子，你不要知道我胆小就编那种故事来吓我，我真的会生气喔。」

「我是说真的呀，没骗你。」

看着浓得化不开的雾，仿佛连思绪都变得空白，使人分辨不出声音、光线，和上下方向的水幕，在眼底升起，遮盖了一切。在看不见前方，只靠一条绳索被悬挂在连目测都无法判断高度的世界里，感觉就像掉进牛奶里的苍蝇。夏见整颗心七上八下，努力想看透雾前的山脉和天空。

索道吊车持续前进，中途停过大涌谷、姥子两站。接近终站桃源台时，雾逐渐散去，下面的树木、微光闪烁的芦之湖也慢慢看得见了。就在大家对下面的健行队伍挥手时，搭乘的吊车安然滑进了终点，夏见这才放轻松准备下车时，刚才那位母亲突然出现在夏见面前。

「哇！」

「那位老人呢？」母亲这么逼问，看到夏见吓得跌坐在地上也不管。

「他们是坐下一班。」

洋子回答后，母亲就默默离开了，先到的其他五人表情僵硬地站在月台上。

「听说小孩子没到。」真奈美说。

「没到？会不会是中途下车了？」

「她问过中途站的工作人员，他们都说没有小孩子在中途下车。」

「小孩在车厢内，母亲在外面看着。」

听到洋子的喃喃自语，夏见又一阵寒颤。这时候，下一班车厢到达，母亲不顾工作人员的阻挡，冲向了车厢。

「夏、夏见，你看！」

天不怕地不怕的洋子，表情突然凝结，指着车厢内。夏见往车厢望去，吓得发出尖叫声。

吊车的车厢内，没有半个人影，只有地上……散落着几片鲜绿的叶子。

*

夏见稍作停顿，喝了口已经不怎么凉的麦茶。

「这件事很荒谬，但是都被玛琳破解了，还嘲笑我疑神疑鬼、草木皆兵，丢女人的脸。」

我点点头，用汤匙舀着融化的抹茶红豆牛奶冰。

原本以为会考倒我的夏见，难以置信地说：「怎么，小哥，你都明白了？从哪知道的？」

「我当然知道。」

夏见怀疑地看着我。「那么，说来听听啊。」

我微微一笑，把双臂环抱在胸前。

「问题出在前一天的『纸盒之虫』。因为听了那个故事，你和其他人都对老人、对他们手中的纸盒，和对散落在车厢内的叶子过度反应。把这些都排除掉，只把事实罗列起来就行了。

「所谓事实有四件，就是老人说：『好像是小孩在车厢内，母亲在外面看着』，老人被问到有没有看到小孩时回说：『小孩刚才出去了』，吊车在中途停过两个站，最后空车厢里散落着叶子。」

「我刚才说过，小孩并没有在中途下车。」夏见显得咄咄逼人。

「我知道，中途下车的是老人们，他们下车时把纸盒里的叶子倒出来，散满了一地。」

「他们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没有用。」

「为什么没有用？」

「因为叶子不能吃。」

我指向摆在店里角落的玻璃橱窗，里面陈列着用樱花叶子包起来的水羊羹。

「纸盒是用来外带甜点的，老人们在吊车的车厢里，边欣赏风景、边吃甜点。他们排在队伍的最后面，而且又正好跟你们的车厢错开，两个人独占了一个车厢，所以他们就把甜点拿出来吃，把没有用的叶子随便扔在地上。要说没公德心，的确很没公德心。至于他们所吃的甜点，应该是早上管理员欧巴桑跟你说过的树来。」

「你怎么知道？」夏见不甘心地说。

「你刚才突然问我『知不知道七月为什么叫July』，而树来这个甜点的发音是『jurai』，一定是店里的水羊羹或什么东西，让你想起箱根的事，你就连带想起了树来。你再怎么贪吃，也不可能记得从来没吃过的甜点的名字。」

「你好狡猾。」

夏见嘟起了嘴。

「我知道的不只这样。树来是四方形的寒天，里面掺有红豆，上面有煮得甜甜的红色扁豆。洋子听到老人说：『好像是小孩在车厢内，母亲在外面看着』，是老人把红豆比喻成小孩，把红色扁豆比喻成母亲。这种甜点应该是跟水羊羹一样，一个个用樱花的叶子包起来。」

我喝干了杯里的最后一滴麦茶。

「叶子散落一地的原因，你的确说对了。不过，最重要的小孩消失部分，你要怎么解释？」

「知道老人纯粹只是甜点爱好者，就很容易破解了。既然小孩没有在终点与其他两站下车，可见小孩根本没有坐上吊车。

「日本人听到『出去』两个字，通常会想到光亮的地方，也就是走出户外，而吊车与缆车的转乘通道是在昏暗的室内。你们是从强罗去的，这对母子如果是转乘箱根登山火车来的，必须换好几趟车。也就是说从昏暗的室内，搭电车到明亮的户外。所以其他乘客和母亲，都把『出去』解释成『坐上吊车出去』。

「但是，老人说的是『从车站出去了』，一个到处乱跑的五岁小孩，钻出剪票口，在早云山下车，周遭人大概也不会注意到吧。」

我看到夏见一脸扫兴的样子，不禁噗哧笑出声来。

「不用笑成这样吧？」

「文艺社所有成员中，只有你从洋子和管理员欧巴桑得到了所有的讯息，才会吓得跌坐在地上。你那些说话狠毒的伙伴们，一定狠狠把你嘲弄了一番吧？」

「玛琳点破大家的误解后，立刻跟早云山车站联络，果然小孩已经受到保护，还开心地吃着糖果。真是的，一切都要怪真奈美跟那个小孩。」夏见生气地鼓起腮帮子，但很快就笑笑说：「有件事我想不通。」

「什么事？」

「刚才说到树来时，你推测我是看到『水羊羹或什么』，才想起了箱根的事，你说的『什么』是什么？」

「就是这个。」

我从吃剩的抹茶红豆牛奶冰里，拿起一粒白白胖胖的白汤圆，在夏见面前摇晃着。

第一卷 八月 消灭的希望

真田建设开发公司内部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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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艺复兴　第5集·1990.8·目录

｜①刊头致词「鲑鱼之子回归」———————董事总经理　宫城顺

｜②对新人才之期待与惶恐———————————董事　酒伊正二

｜　（刊上座谈会）

｜④我们所想的都市计划—————————全国建筑女学生连合会

｜　连载新都市计划之乐趣〈第5回〉

｜⑩中部国际研究都市————————东京建筑大学教授　西冈让

｜　访问连载「分店事务所介绍」〈第5回〉

｜⑭北陆分店—————————分店样貌／大受欢迎的这家分店／

｜　　　　　　　　　　　　　　招牌女郎／轮城朝市导览、其他

｜⑳「给小高女士之回函」之再回函———人事课长助理　小高节子

｜　————————————————————————————

｜　八月份匿名作家之连载短篇小说

｜㉒消灭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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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司社团之邀约——之五

｜　　㉚网球＆滑雪同好会蓝莓队

｜　　㉜网球＆滑雪同好会雪苹果

｜　　㉞高空跳伞

｜　　㊱狗雪橇同好会

｜　Hobby Forum（个人兴趣）

｜㊳Dirving Mister—————————新泻营业所长　石川正敏

｜㊵塔罗牌占卜——————————————建设一课　渡边雅子

｜㊶刊尾大特辑！各地名酒大图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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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㊺业务状况报告

｜㊽编辑后记（以及致歉、订正）——总编辑　若竹七海（总务部）

●封面题字　东榊邦夫建设大臣

●封面照片　大白东北东桥（摄影·矢岛剑　总公司土木计划四课）

八月

匿名作家之连载短篇小说

消灭的希望

入夏后，这几年来不曾有过的热度开始袭击这间屋子。我倒是很享受这波强烈的酷热，备好风钤、捕蚊器，穿着宽松迈遢的浴衣，挥着牵牛花图案的扇子，整天坐在杨杨米房间里面对文字处理机。不装冷气、不吹电风扇，有点算是我个人嗜好，我自己是乐在其中，但偶尔来拜访的人，都会觉得这里简直是灼热地狱。很自然地，在盂兰节之前，我家就没有任何访客了。

因此，泷泽来我家是在约莫一个月后，台风来袭，大气中开始蕴含些微秋天气息的时候。我刚喝完中药，为了消除嘴巴的味道，正要把用自来水煮熟的白汤圆弄凉时，就看到他在暮蝉的叫声中缓缓走来。

这个男人，从以前就无法忍受夏天，高中开始外宿时，就把所有返乡的钱都用来装冷气了。在当时，单身外宿的人安装冷气是非常奢侈的事，所以除了我之外，其他朋友都争先恐后往他家跑。然而每到夏天，他却还是身体失调，看起来惨不忍睹，失魂落魄地拖着高大的身躯。

我请他进来，给他一碗白汤圆加上满满的罐头红豆后，才注意到他许久不见的模样。我大吃一惊，实在太憔悴了，就算是中暑也不该搞成那样，仿佛全身的精气都跟着肌肉被削去了，看起来有点恐怖。我开玩笑地说又不是在演「牡丹灯笼」，他用目光犀利的大眼睛瞪我一眼，就低下了头。我不知道该接着说什么，就把夏天拍的花的相本拿给他看，默默吃着白汤圆。

泷泽意兴阑珊地翻着花的照片，在翻到牵牛花的照片时，忽然停下了翻阅的手。那是附近小朋友种在盆栽里的紫色大牵牛花，我一大早去拍的。中间是白色，浓烈的紫色逐渐向四周扩散，非常漂亮。我特别喜欢这张照片，还稍微放大了。

盯着照片几分钟后，泷泽发出沉吟般的声音，抬起头，发现我正把汤匙停在半空中盯着他看，就放开了照片。

「我想我有点精神衰弱。」泷泽掩饰尴尬似的抓抓头说：「每到夏天，我整个人就不对劲。」

说到这里，他全身颤抖，就不再说了。在天黑之前，我们又漫无边际地闲聊了好一会儿，当晚他就住在我家了。

过了半夜，我被奇怪的呻吟声吵醒。清凉的夜风透过纱窗吹进屋内，我靠从外面照进来的灯光看看闹钟，时间是凌晨三点半。我打个呵欠，爬起来看看泷泽。

泷泽张大嘴巴，动作好像在驱赶什么。瞬间，我仿佛看到他身上有什么东西在爬，告诉自己那是错觉后，就只看到泷泽的手在半空中挥舞。夜晚很凉，他却睡得满头大汗。

「喂，泷泽。」

我想摇醒他，右脸颊却被他挥过来的右手，狠狠打了一巴掌。我的头撞到书架，一时头晕眼花。

「泷泽，你醒醒。」我靠着书架，对他大叫。

他忽然停下挥舞的手，猛地爬起来，双手握拳，肩膀因喘息而颤抖。我按着头站起来，把灯打开。

「你到底怎么了？」

泷泽呆呆地看着我说：「牵牛花……」

「牵牛花？」

很想睡觉的我，不悦地看看泷泽，一看不禁毛骨悚然。已经够憔悴的脸黑得可怕，而且眼窝凹陷，可能是灯光的关系，头发看起来也是白的。

「我梦到牵牛花女人。」双手掩面的泷泽，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

泷泽开始过外宿生活是在他十七岁时，他父亲的朋友有间盖在庭院的独立小屋，于是他把整间都租了下来。向来喜欢独处的他开开心心地搬进那间屋子，虽然是庭院里的独立小屋，但并不是盖在昏暗的树林里，东面和南面有窗户，是明亮的四坪大房间。南面有个小外廊，旁边装有水龙头，没有厨房也没有浴室，但外面的水龙头发挥了极大的用处，夏天时可以在塑胶游泳池里泡水。水龙头旁是东面窗户，以前可能有人架设过丝瓜棚，细细的竹子斜斜倚靠在墙上。

泷泽本身对园艺、烹饪都没有兴趣，不过有个朋友很有兴趣。有一次，他把家里栽种的牵牛花的种子带来，种在东面窗户的竹子下。他说开花后，或许可以让这间杀风景的房间增添一点情趣。到了七月，红色、蓝色和紫色的牵牛花绽放，果然给泷泽单调乏味的房间带来了生气。

就在难得没有朋友来住的夜晚，泷泽作了一个梦。在梦中，美得晶莹剔透的长发女人，直盯着自己看。

女人谦卑地跪在泷泽脚下，看着他说：「请拥抱我。」

泷泽惊醒过来。但是高中男生作这样的春梦并不稀奇，所以当晚只是自我嘲笑一番，没有想太多。没想到三天后，又在没有人来他家住的晚上，梦见了那个女人。

「请拥抱我。」女人说。

这次，女人看起来跟上次判若两人，但是那种飘逸虚幻的氛围、柔顺乌亮的发丝，都跟之前一模一样。

这次他中途就醒来了，很疑惑自己为什么会作两次同样的梦，但没有特别放在心上。那一年，他父亲把他花在安装冷气上的返乡钱，又如数寄给了他，所以他就马上回家了，结果直到夏天结束，都没再梦见过那个女人。

第二年，是带有丝丝凉意的所谓凉夏。泷泽跟大家一样忙着准备大学入学考，晚上读到两点左右，一大早还要去补习班上晨间特训。那个喜欢园艺的朋友在初夏时因为父亲调职去了印尼，本来就对园艺没什么兴趣的泷泽，就把牵牛花丢着不管了，连有没有开过花都想不起来。

累得半死睡着时，他又作梦了，这次是模模糊糊不太清楚的梦。一个女人坐在他枕边，给人的整体印象是白净而纤细，但大腿、脸颊和手背都丰满有肉。女人张开嘴，好像说着什么。没多久，身影就在他朦胧的意识中散去了。

接连两天作了这样的梦，但都很快就被时钟的金属声撕裂，因为睡眠不足而头昏脑胀的泷泽拖着庞大的身躯下床，用外面的冷水洗脸，准备去补习班上晨间特训。一道晨光从隔壁邻居的围墙缝隙照进来，把假花岗岩做成的水槽和老旧倾斜的水龙头，照得闪闪发亮。

牵牛花开了十几朵，泷泽漫不经心地用手盛水，洒向牵牛花。水滴就像受到声音惊吓的鱂鱼，在地面散开来。

泷泽在半空中甩甩湿手，正要回屋内时，突然停下了脚步，总觉得有人盯着他瞧。他转过头，不禁全身起鸡皮疙瘩。牵牛花全都朝向他，深紫、深红、深蓝的中心白色部分，就像一只只眼睛，全都盯着自己。

短短几分钟，不，可能只有几秒钟，泷泽带着强烈尿意，与独眼牵牛花们对看。然后，飞也似的踢飞木屐，冲进了屋内。他不断对自己说，终于患了精神衰弱症，都是太在意大学入学考了，说到自己都觉得可笑。

那年夏天很快就结束了，读书读到精神衰弱的泷泽终于获得成果，考进志愿学校，每天过着跟朋友优闲往来的生活。为了吹冷气，梅雨季节刚过，朋友们就开始川流不息地挤进他家。他喜欢独处，但也喜欢跟合得来的朋友们天南地北闲聊，所以是来者不拒。

到了第三年，因为这些来吹冷气的朋友，泷泽的房间几乎成了大烟窟。他们聊没营养的事、女生的事、猥亵的事，聊到三更半夜，聊累了就像装箱的鳕鱼子叠在一起睡。

奇怪的是，在习惯连翻身都很难的睡姿后，会觉得在充斥着朋友汗臭味的房间里睡起来很安稳。尽管泷泽老是抱怨有人踢到他的肚子或磨牙声很吵，却还是缩成一团睡得很熟。

一熟睡，就作梦。女人坐着，俯瞰泷泽房间里的所有男人。泷泽以动弹不得的姿势，呆呆仰望着她，觉得她还满艳丽的。比去年、前年瘦了一些，但给人的感觉更柔媚了，眼睛看起来比去年更大，仿佛一不小心就会被吸进去。

在泷泽动也不动的注视下，她稍微挪动了身体。一挪动，就从她后面出现了很像她的女人。然后，又出现一个，接着，再出现一个。就这样，跟她很像的其他女人，一个接一个出现。

「请拥抱我。」她们都用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泷泽。

「请拥抱我。」

「请拥抱我。」

「请拥抱我。」

「请拥抱我。」

身体被强烈摇晃的泷泽惊醒过来，看到汤川学长正从上方盯着自己。

「你怎么了？一直在呻吟。」

天已经亮了，活泼跃动的阳光照射着庭院，颇像夏天的早晨。

泷泽心想，自己会不会是欲求不满？一定是这样，否则不会梦到女人接二连三冒出来说「请拥抱我」。他看看像屋瓦般堆叠起来的满屋子男人，叹了一口气，他并没有欲求不满的感觉，或许是有某种欲望，像残渣般沉淀在自己不知道的心底深处吧。

呆呆想着这些事，想得自己都觉得有点荒谬时，脚下突然传来梦呓声。一个叫岛的同学，额头上冒出粒粒汗珠，就像莲花上的露水。泷泽试着拍醒他，他还是动也不动，继续说着梦话，在半睡半醒的边缘徘徊了好一会儿。

「我好像跟这个房间八字不合。」岛大约在三十分钟后完全清醒，边抽着起床烟边说。「上次来也是这样，我只要来这里，就会梦见女人。」

泷泽差点叫出声来，但忍住了。

汤川说了些猥亵的话调侃岛，岛没好气地说：「才没那么好呢，紫色、蓝色，和红紫色的艳丽女人，接二连三出现，简直就像怪物，恐怖死了。」

「哈哈哈，被你说得好像牵牛花。」汤川笑起来，看着墙上的月历。「原来今天是农历七夕，那么，出现牵牛花的幽灵也不足为奇。」

泷泽好奇地转向摸着胡碴的汤川，这个专研民俗学、长得像中年欧吉桑的学长，没等他开口问就微微一笑说：「这是常识、常识，牵牛花跟七夕有很深的渊源。入谷※的牵牛花市，不是都在七月七日举办吗？说到七夕，可不能只想到竹枝竹叶※喔。」（※东京都台东区北部的地名。※日本人会在七夕时，把写着愿望的长条纸绑在竹枝上。）

「七夕跟牵牛花怎么会扯上关系？」

「我也不知道，不过说到牵牛花的牵牛，你应该听过牵牛星吧？而牵牛花是织女的泪水形成的。在中药里，牵牛花的种子有利尿和治疗便秘的功效，称为牵牛子。」

「可以治便秘？」

「喂，可不要哪天一时兴起，就把牵牛花的种子生吞了喔。书上说，那种药非常难处理，有时候还会用来当毒药。虽然牵牛花在所有小学，都被用来当一年级的理科教材，是非常普遍的园艺植物的代名词，但也是很难懂的花。万叶集里的牵牛花是指桔梗，还有，听说木槿也叫牵牛花。」

「对了，以前的男厕不是有漏斗形的便斗吗？因为形状像牵牛花，所以也叫牵牛花。」

看起来神清气爽的岛，对正在讲解牵牛花的汤川，说出了惊人的话，泷泽不禁笑了起来。

「那么久远的事，你也知道？」

「我听我妈说的。以前有个美国人招待我妈去他家作客，这个美国人很喜欢古董，我妈说他家的玄关摆着以前的邮筒，还有招财猫。他的家具使用方式都是日本人无法想像的，让我妈赞叹不已。听说客厅中央就摆着那样的牵牛花，周遭装饰着满满的四季应时花朵。」

「那个外国人应该不知道那是便斗吧？」

「我妈强忍住笑都来不及了，根本没有余力使用她辛苦学会的社交辞令。」泷泽边听岛说边站起来，打开外廊那边的窗户。

有点温湿但新鲜的空气，黏稠地流进屋内，他不顾还在半睡半醒中的其他人抗议，走出庭院，打开自来水洗脸。

牵牛花开了。泷泽心想，它们是不是知道今天是七夕呢？

奇怪的是，听完汤川讲解牵牛花后，泷泽突然对梦中的「牵牛花幽灵」产生了亲切感。第二年、第三年，女人们都没忘记在农历七夕前后拜访泷泽的梦境，对他呢喃细语说「请拥抱我」。泷泽并不想靠近她们，只是遥遥地看着她们。不可思议的是，她们一年比一年纤瘦，一年比一年缩小，水汪汪的眼睛看起来更大了。她们的艳丽感逐渐淡薄，仿佛潜入了泷泽的意识深处，变得朦胧不清。

泷泽不以为意地认为，那不是清楚意识下的认知，而是自己头脑右上方一带的认知。

开始作梦后的第六年夏天，泷泽才把梦见她们的事全告诉了汤川。

有一次，很久不见的他们约在大学附近的便宜居酒屋喝酒，泷泽想到今后是不是每当牵牛花开时都得作那样的梦？不禁说出了这件事。念研究所每天忙著作实地调查、晒得黝黑的汤川，还是摸着他没剃干净的胡碴。很久以前就听说他是港区某大公司老板的儿子，但是看着这样的他，泷泽实在很难相信。

看他听得漫不经心，却突然冒出一句话说：「牵牛花的幽灵啊？我不知道你的具体欲望是什么，不过我可以清楚地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就是幽灵们逐渐变淡薄的原因。你跟都子开始交往，是前年的辜吧？」

看到汤川抿嘴一笑，泷泽不禁缩起了庞大的身躯。汤川的妹妹都子，跟泷泽参加同一个研讨会，她活泼开朗，是个很实际的女生，说话不太经过大脑。对很容易陷入死胡同的泷泽来说，这一点非常有魅力，而都子也很喜欢看似大模大样，其实心思细腻的泷泽。

两人不顾周遭的流言，交往了很长一段时间。汤川是想告诉他，实际生活中的欲望得到满足，就没必要再作女人的梦了。泷泽领会到他的意思，有种全身血气尽失的感觉，心想他身为女友的哥哥，怎么可以说出那么轻浮的话。

后来仔细想想，又觉得他说的话也不无道理，通常，失去必要性之后，就不会再作梦了。可是，尽管愈来愈淡薄，至今还是会梦见，这又是为什么？

回到家后，泷泽躺在床上思考这件事，最后竟然导出连自己都感到惊讶的结论。

（难道是都子无法满足我？）

这个不好的结论，就像挥也挥不去的蚊子死缠着他，泷泽不断审视自己的内心，一整晚辗转难眠。黎明时昏沉睡去，女人就跟平常一样出现了，泷泽呼吸急促地望着她的背影。

「请拥抱我。」

女人的声音莫名地低沉、嘶哑。泷泽伸出手，想抓住她的肩膀。这时候，忽然看到她着地的手背。

一双白皙的大手，带点灰色，骨瘦如柴。

泷泽正要把手缩回来时，女人背对着他，用力抓住了他的手。毛骨悚然的感觉，沿着手腕爬上泷泽的脸。泷泽的两颊无意识地痉挛抽动，他反射性地缩回了手，噗吱响起绳子断裂般的声音，泷泽的手腕被女人紧紧抓着，跌倒在地。女人缓缓转过身来，有个圆圆的东西，从她手上翻滚过去。

泷泽大叫一声醒过来，心想自己到底看到了什么？

心跳剧烈地超乎寻常，泷泽踢开被子，撑起感觉格外沉重的身体，光着脚冲到庭院。

牵牛花开了，只有四朵，并排在一起，看起来特别小。泷泽把牙一咬，就伸出手来，摘下了花。他摩擦双手，松开黏在手上的花瓣，再甩甩手，抖落一地的花瓣。

然后，他打开水龙头开到最大，洗了好几次手，一直洗到手不再有知觉。

*

泷泽说完时，我的房间已经充满日出前的微光，凉爽的夜风也完全静止了。泷泽似乎这才回过神来，点燃新的香烟。

「然后呢？」我催促他说下去。

「那之后我跟都子有约，所以准备出门，穿上了生日时都子送我的白色T恤，没想到我洗得那么仔细，手上还是有牵牛花汁。在我们约好的地方，都子提醒我，我才注意到侧腹部有淡淡的紫色水渍，圆圆的斑点很像牵牛花。」

他们两人后来怎么样了，我不用问也知道。我撇开脸，躲开烟雾，放松听话时紧绷的背脊，把头靠在书架上，

「喂，你想我是不是精神衰弱？还是牵牛花的幽灵真的缠上了我？」

泷泽对着半空中发问，好像结论是什么都不重要了。

「我跟都子分手后，很快就认识了其他年纪比我大的女人。我并不是特别喜欢她，只是希望有人陪着我、希望有个知道我很正常的人陪着我。也因为这样，没有持续太久，年底就分手了。那时候，她……」

「梦里的女人怎么样了？」我平静地问他。

「怎么了？我哪知道，回想起来，只有在七夕当天梦得比较清楚，七夕前后都只是在梦里看见她们。不过，」泷泽在空罐里捻熄香烟。「梦里好像被什么东西抓住，又好像被什么东西缠住。影像不再来自视觉，而是感觉。每次一睡着，就会涌现在黑暗中被什么绑住的感觉，有时候会看到，啊，是她们……」

「她们的模样逐渐改变了？」

泷泽呆呆地看着我，「咦？」地低声反问，然后说：「嗯……愈来愈小、愈来愈模糊、愈来愈瘦弱，眼睛……」

「眼睛？」

泷泽全身颤抖。

「每次我要看她们的眼睛，梦就中断了，可能只是我的想像吧，总觉得……」

泷泽沉默下来，可能是害怕一说出口，想像就会成真。

一年后，我应住在阿佐谷的朋友之邀，去看阿佐谷的七夕庆典。看着七夕庆典，我忽然想起泷泽的事，不过没有想太久。当时他憔悴的模样的确不太寻常，但是我也非常清楚，如他自己所说，他是那种很容易被事情困住、怎么也无法挣脱的人，又遭逢失恋的双重打击，似乎对他的精神和肉体都造成极大的损耗。

我劝他说，请假或许不好请，但是以他那样的身体状况恐怕也无法工作，何不暂时回老家休养？他说我不但不惊讶，也没把他当成神经病，他把他心里的话统统告诉了我，觉得好多了。我看他笑起来的样子，的确比他刚来时好多了。那之后就没有他的任何消息，我也忙着自己的事。

阿佐谷的七夕规模比想像中小多了，但是因为地缘关系，很久没参加夏季活动的我玩得非常开心。当晚我住在朋友家，第三天下午才在酷暑中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电话留言里，有泷泽的死与守灵日期的通知。

我反射性地望向月历，杵在我住处的正中央，不停地嘟囔着「怎么会这样」。当然，不只我一个人这么想。守灵当天，看似汤川的黝黑男人也边哭边说了好几次「怎么会这样」。最后咬牙切齿地大哭，还不停喊着「那家伙病了」，那模样不太寻常，几个学弟安抚他，好不容易才把他带到其他房间。我压抑想跟汤川交谈的心情坐在位子上，盯着表面已经干掉的寿司。

这时候，听到生疏的声音呼叫我的名字。我拾起头，看到晒得比汤川更黑的男人在我前面坐下来。整个人晒得十分黝黑，完全不像日本人。

我呆呆看着他，他露出一口白牙说：「好久不见了，我是三日月。」

「啊！」

是因为父亲工作的关系而搬去印尼的朋友，大概有十年不见了吧。我一时忘了这是守灵现场，表现出重逢的喜悦。

「我现在在印尼教日文，跟那边的女生结婚，也有小孩了。」三日月淡淡说着。

我只是满心惊讶地看着他比高中时更大的眼睛，还有变成茶褐色的头发。

「我是代替我父亲来参加大伯父的丧礼，没想到却遇上泷泽的丧礼。」

我把泷泽饱受噩梦困扰的事简短地告诉了三日月，很懊悔这一年来都没跟他联络。他整个人冲出外廊的玻璃门，头部撞到庭院的石头，被房东发现躺在地上。因为发现得太晚，泷泽没有醒过来就撒手人寰了，死于家中意外的人并不少，但他未免死得太突然了。一定是想逃脱噩梦，最后干脆逃开了自己。

「我最后一次见到泷泽是十年前，实在无法相信他变得这么神经质。高中时他个性直率，所以他开始外宿时，我一直认为以他的性格会过得很好。当时为了庆祝他搬家，我还帮他种下牵牛花，现在说不定都没开花了。」

「牵牛花？」我诧异地看着三日月。

「是啊，我觉得他的房间太单调，就从我家带来牵牛花的种子，种在窗户下。」

那些牵牛花……我才刚这么起头，就强忍着把话咽下去了。

「即使丢着不管，牵牛花也会自己冒出种子、发芽、开花，所以我想最适合那个怕麻烦的家伙。」

「既然这样，现在不是还会开花吗？」我提出了单纯的疑问。

「但是、但是呢，你知道牵牛花怎么样受粉吗？」

不等我回答，三日月就继续说下去了。

「就是所谓的同花受粉，花不是会枯萎吗？雄蕊就是利用这个枯萎的向量，把花粉传播到内侧的雌蕊。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个过程有个弱点。如果经过好几世代，都只靠这样同花受粉，后面几代的花就会愈来愈小、愈来愈脆弱，最后没办法再留下种子，就香消玉殡了。」

「可是，可以同花受粉的植物，怎么会因为同花受粉而毁灭呢？」

「我也是那么想，通常遗传基因里应该要有那方面的保护措施，可是牵牛花是园艺种类，再怎么说都是人类制造出来的花。当初，我起码应该教会他照顾方法。」

我听着他的话，脑浆逐渐冻结。愈来愈小、愈来愈瘦弱……正是泷泽所说的牵牛花幽灵。

假设真如泷泽自己所说，他被牵牛花缠住，那么牵牛花为什么要缠住泷泽呢？牵牛花知道不断同花受粉，最后会导致灭亡。如果是园艺家，一定会跟其他牵牛花交配，用心维持花的美丽。然而，泷泽不是。

出现在泷泽梦中的牵牛花幽灵们，一定是使出了浑身解数，希望能注入新的血脉，设法留下健全的子孙。但是泷泽当然没有想过这种事。不久后，牵牛花们愈来愈小、颜色愈来愈淡，开始出现同花受粉的后遗症。

尽管如此，牵牛花们还是没有放弃希望，继续与泷泽接触。然而，她们已经无法保持原有的外貌。泷泽开始害怕，最后半陷入神经衰弱状态，被牵牛花希望留下健全子孙的强烈意志追着跑，终于不支倒下。

我边喝着已经没有泡沫的啤酒，边思考着，泷泽会害怕到走上死路，究竟看到了什么？当时泷泽说过「女人的眼睛」，我脑中先浮现牵牛花的模样，接着浮现女人的模样。女人的眼睛不见了，只剩眼窝，就在女人的脸中央，有两个像牵牛花的白色漏斗……

不要想了！我甩甩头，赶走脑中阴森的空想。现在，我只能为死去的泷泽祈福，还有祈祷经过几世代徒劳无功的努力而灭亡的牵牛花，也能在另一个世界绽放鲜艳的大花朵。

第一卷 九月 吉祥果梦

真田建设开发公司内部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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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艺复兴　第6集·1990.9·目录

｜①刊头致词「乘秋风而去」———————董事纬经理　木智海晴

｜②结束新人研修——————————————董事　五十岚信夫

｜　（刊上大激辩·特别对谈）

｜④为什么人才不来建设业

｜　连载新都市计量之乐趣〈第6回〉

｜⑫开发地下空间——————————东京建筑大学教授　西冈让

｜　访问连载「分店事务所介绍」〈第6回〉

｜⑯东海分店—————————分店样貌／大受欢迎的这家分店／

｜　　　　　　　　　　　　　　招牌女郎／名古屋导览、其他

｜㉒对「『给小高女士之回函』之再回函」之意见（来自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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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份匿名作家之连载短篇小说

｜㉒吉祥果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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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连载

｜　　㉛真田俳坛

｜　　㉛新书介绍

｜　　㉟今月围棋

｜　　㊱电影介绍

｜　　㊳有奖金之填字游戏

｜　Hobby Fcyum（个人兴趣）

｜㊴享受FEN（Far East Network）———横滨瞽业所长　桥本千吉

｜㊵摩天大厦形状蛋糕（附照片）——————营业二课　村山友子

｜　让大家久等了！

｜㊶应大众要求新增设（读者广场）

｜㊸刊尾大特辑！各地名酒大图鉴·海外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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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㊺业务状况报告

｜㊽编辑后记（以及致歉、订正）——总编辑　若竹七海（总务部）

●封面题字　东榊邦夫建设大臣

●封面照片　手盖砖瓦之家（尼泊尔）（摄影·伊藤阳子　静冈营业所）

九月

匿名作家之连载短篇小说

吉祥果梦

九月的某天早上，我把牙刷、T恤和底片胶卷塞进背包里，就一路赶往了高野山。

高野山位于纪伊半岛中央，我先搭新干线去新大阪，再搭大阪环状线去天王寺，从那里搭阪和线前往和歌山。纪州家是德川三大家之一，也就是「暴坊将军」※的老家。（※日本连续剧名称，描写德川家第八代将军德川宗吉劝善惩恶的故事。）

我去参观和歌山，在炎炎烈日下到处晃来晃去，在城堡附近的公园吃了冰棒，然后搭公车回到和歌山车站，坐上和歌山线慢车（除了慢车外，好像也没有其他列车）前往桥本。在桥本转乘南海电铁，只要四十五分钟就可以到达高野山。

电车和歌山线不但没有冷气，连电风扇都看不到，行驶时吹入车厢的风当然比人工制造的风清爽、舒服。无奈的是，电车到发车时间仍然没有任何动静，听说是五条附近发生了意外。既然这样就没办法了，我只好小口小口喝着买来的罐装奇特饮料「二十世纪梨」，等待发车，然后把身体靠在行驶速度超慢、仿佛细细品尝每一站的和歌山线电车硬邦邦的座位上，望着只能用优闲来形容的一大片田园。

终于到达高野山时，已经快五点了，过了五点车站的「寺庙投宿导览所」就下班了，所以我是恰恰好赶上。我订了最便宜的房间，共三天两夜，在车站用自来水洗了洗汗水淋漓的脸，刚好公车开进来，我立刻冲上车前往指定的A寺庙。

从公车望出去的高野山，布局很像某处的温泉城市。寺庙的屋顶与屋顶之间耸立着土产礼品店，道路全都铺上了柏油，市内除了满脸虔诚的老年人外，还有高中生、提着菜篮的欧巴桑们，若不是有穿着蓝染工作服、剃着光头的和尚，实在很难想像这是个寺庙城市、佛教城市。

因为到达时间太晚，进入寺庙房间后就不适合再外出了，带路的修行僧建议我饭前先入浴，我就去了澡堂。城市的模样跟我的想像有些出入，很久没有出远门又承受强烈日晒、电车逾时发车等事重叠，让我有点心浮气躁。但是这里的澡堂舒服到完全洗去了我的浮躁，朴实的全桧木制澡堂彻底抚慰了疲惫的脚。我先在浴池里揉揉脚，再扶着浴池边缘，做起了伏地挺身。

我投宿的A寺庙，从外面看不是很大，进去后才发现一楼、二楼都有很多几十个杨杨米大的房间。我住的房间虽然没那么大，也有八个榻榻米，墙壁还有壁龛，上面贴着兔子的剪贴画。不但房间没有窗户，连纸拉门敞开的走廊外也有像缩小的庭院模型般的狭窄空间，所以不算是好房间，但整洁、素雅，我非常喜欢。

我擦着头发，从绵延弯曲的走廊走回房间时，隔壁房间的纸拉门敞开着，里面有位女性，年纪约四十五、六岁，以娴熟的姿态禅坐着，手放在双膝上，拇指与食指轻轻交合。抱着观光心态来的我．这才想到这里不是一般的山，而是圣地，人们来这里都是为了信仰，想着想着不禁心虚起来。这时候，女性结束冥想，缓缓吐气，放松全身力量，对我嫣然一笑。

「你好。」

「啊，你、你好。」我慌忙放下擦拭头发的毛巾，回应她的问候。

「投宿的客人好像只有我们两个。」

她把脚松开、伸直，从小钱包形状的香烟盒拿出香烟，点上火。

「不嫌弃的话，一起吃饭吧？一个人吃也无聊。」

我欣然同意，因为我不希望连出来旅行都要孤单地吃饭，也对这位女性有强烈的好奇心。一直以来，我周遭都没有跟信仰或宗教相关的人，即使有我也会尽量避免谈及那样的话题。

日本曾经跟其他亚洲国家一样非常热中宗教，住在这里的人们时刻不忘对着森罗万象祈祷。现在，尽管宗教多少变得有点可疑，日本人的生活还是少不了神、佛。而且有人活在不曾衰微的信仰中，就像这位女性。

「真难得呢，你这么年轻就来高野山参拜。」

我正襟危坐地面对厚厚的高野豆腐、豆皮汤、炖煮青菜和香蕉等餐点，她突然给了我完全脱节的称赞。我大吃一惊，支支吾吾地回了些话，大意是说我来这里纯粹只是好奇。

「不久后你会遇到好事喔，因为这里是日本最有名的灵山，你要虔诚膜拜后再回去。」她不以为意地接续我的话。

「你是从哪来的？」我试图改变话题，边吃着丰盛的餐点边问她。

「东京目黑，来修行的。」

「修行？」

「是的，我梦到神的使者叫我去京都，于是就去了京都的东寺。那里也是大师建造的寺庙，可是去了那里，又想来高野山。本来打算去完东寺后就回家，结果临时改变了行程。」

现在回想起来，也觉得很不可思议。如果是在东京某处，一定会觉得她说的话很奇怪，然而在高野山吃着素食、大碗饭，听起来一点也不觉得奇怪，甚至觉得高野山有那样的吸引力是无可厚非的事。

「你常梦见神的使者吗？」

「嗯，算是吧，第一次是梦见不动明王。」她左手端着汤，边喝边说：「离婚前，我从来没有过那样的经验。大约一年前左右吧，不动明王突然在梦里出现，吓我一大跳。因为住在目黑，就去见了目黑不动明王※。一看之下，大吃一惊。目黑的不动明王所摆的姿势，跟在我梦里出现的一模一样。」（※供奉于东京都目黑区三丁目天台宗寺院的不勤明王。）

之后，她作过好几次类似这样的怪梦，就把店里的工作交给别人，开始正式修行。

「虽说是修行，我并没有加入什么特别团体的打算，或许入寺修行会比在尘世修行容易些，因为周遭环境会让人想要修行，然而我还是选择在一般生活中修行。应该说我很幸运吧，现在跟我住在一起的男人擅长查询密教文献，所以我学会了真言和手印，再长的梵文我都读过一次就记住了。」

「哇～」我不由得惊叹。

之后，我问了她种种关于修行的事，一直问到很晚。那是至今跟我完全无缘的世界，有太多我想知道的事。她知无不书，把冥想方法、祈祷仪式都告诉了我。

第二天早上，六点多被修行僧叫醒，虽然还勉强可以在正殿做早课，却困得头脑一片空白。听完讲道后，我强忍反胃的感觉，去了一趟「高野参拜」。

这一整天，我带着各堂通用的参观券走遍了高野山的城市。共参观了御影堂前的「三钴松」、「灵宝馆」、缘起于刈萱上人且以蛇发故事闻名的「刈萱堂※」，和弘法大师入定的「奥之院」。去奥之院的道路两旁竖立着无数有名、无名的坟墓，有曾我兄弟、武田家、毛利家、真田家和上杉家，我一一鞠躬致意后，拍照留念。（※筑前刈萱庄的藤原繁氏有两房妻子，某天晚上繁氏仿佛看到两个妻子的头发变成了蛇，扭打在一起。后来大房谋杀二房未遂，繁氏厌倦了人与人之间的嫉妒和憎恨，于是出家，被称为刈萱道心。后来儿子来找他，两人一起在刈萱堂修行。）

城市虽不大，走起来也很费劲，回到住处时已经过了傍晚，我马上去泡澡，消除疲劳。才刚泡完，那位女性就笑盈盈地迎向了我，嘴唇右下方有浅浅的笑涡。

「怎么样？参拜了很多地方吗？」

「是啊。」我笑着回答。

「觉得愿望会实现吗？」

「不知道。」

我先回房间，再端着送来的餐点去她房间叨扰。我一一回答她的问题，把今天所见所闻都告诉了她，包括被种种坟墓所震慑，对扑灭白蚁的业者所建的白蚁供奉塔及火箭形状的塔感到惊讶等事。东扯西扯，一直扯到了半夜，我不记得为什么话题会转到那里去，总之她说起了她的「灵异体验」，说得很激动，不时摇晃右手上的筷子。

「现在回想起来，觉得也可能不是什么灵异体验，纯粹只是幻听。我第二个孩子流产，因此跟老公离婚，回到了娘家。我父母是老古板，所以不管理由为何，认为离开夫家的女儿就是耻辱。我当时的身体状况不是很好，待在家里又要听他们发牢骚，只好每天去打柏青哥或泡在咖啡店里。」

*

到了九月，残暑愈发严酷，岸本和子闲散地走在娘家附近没什么人的林荫道上。这个城市不愧是文教区，交通流量少，树木特别多，市中心有土地面积广大的大学，邻近道路多少都蒙受大学树木的恩泽。

这条路两旁分别有两家妇产科，在这种人潮不多的地方或许很适合这样的建筑。面对西方，右手边是木下妇产科，左手边是坚持妇产科。木下妇产科比较古老，从她小时候就存在了。不过存在归存在，她也只看过招牌而已。

入口处有棵大石榴树挡住了主建物，细长的石子路、生锈的大门，和医院本身都给人阴郁的感觉。据她所知，招牌也从来没更换或清理过。这家医院散发出来的氛围，就像小时候藏在抽屉里偷看的恐怖漫画舞台。如果听母亲说，医院里发生过被青蛙附身喂奶，或刚出生的婴儿哈哈笑着跑来跑去之类的事，附近小孩子大概都会二话不说就相信了。

坚持妇产科正好相反，近代钢筋水泥的三层楼建筑巍然屹立，大约在十年前落成，总是打扫得干干净净，窗户也擦得亮晶晶，有时还会看到闪闪发亮、类似检查用具的机械被搬运进去。不但有小小的停车场，而且紧邻大学后门，听说从病房窗户可以看到操场。平常也许不会想看足球或网球的练习，但是没事做时用来打发时间倒是不错。窗户有双层隔音，所以听不见不想听的加油吆喝声。

这家医院似乎大受欢迎，经常可以看到附近停着横滨或湘南车牌的车子，有时甚至有群马或福岛的车牌。那天，也有一辆奥迪停在离医院稍远的地方，无声地开着引擎。

和子优闲地从那辆车前面经过时，突然听见声音。

（救我……）

咦？她惊讶地四处张望，发现连个人影都没有，只有她跟奥迪的驾驶人。车内开着冷气，驾驶人正在看杂志。她想可能是自己太敏感，正要继续往前走时，又听见声音。

（救救我，妈妈。）

这次她真的吓坏了，正好看到年轻女人从前面的木下妇产科出来，向来行动比思考快的她，立刻走向那个女人。

「请问你有没有听到惨叫声？」

女人关上生锈的门，不知所措地看着和子。

「惨叫声吗？」

「是的，小孩子的声音。」

说话的同时，第三次的叫声又传来，这次的声音更大声了。

（不要啊，快救我。）

「你听，有没有听见？」

女人露出疑惑的表情，说没听见。和子顿时觉得全身无力，一方面很确定自己听见了，一方面又怀疑是不是幻听，前夫最后骂她的话又在耳边响起：「要是你多注意一点，孩子就不会流掉了！」

「你怎么了？」女人担心地看着她。

她回过神来，摇摇头说：「没什么，只是……」

「你脸色不太好，找个地方坐着休息一下吧？」

女人从妇产科前的大学后门进入校内，把她带到树下的长椅坐下，然后快步走到福利社，买了碳酸柳橙汁回来。

「以前我在书上看过，慢慢饮用一些碳酸水，对恶心或急性腹痛很有效。」

女人说自己叫小机智子。她道谢后，边慢慢喝着果汁，边带点辩解的意味，把流产、离婚的事统统说了出来。智子没什么反应，直视前方喝着果汁。

「智子，你是在木下妇产科看医生吗？」觉得比较舒服后，她问智子。

「是的。」

「是有人介绍你去那里吗？」

「嗯，算是吧。」

好含混的答案，再仔细看，智子给人的整体感也是那么模糊不清。轮廓不够清晰，皮肤没有痘子或细纹，却也没什么光泽，一点都不漂亮。明明还很年轻，头发却只是随便扎在后面，穿着蓝色草莓图案的纯棉制洋装，绿色袜子有点脏，踩着一双凉鞋，可能是戴着护身符之类的东西，脖子上隐约可见红色的棉绳。她在心中嘀咕着，怎么不稍微化妆一下、打扮得整洁一点呢？

可能是发现她打量着自己，智子表情有点闪烁地说：「我们走吧？」

完全不想多说什么的感觉，清楚写在脸上。

走出大学后门时，刚好有个年轻女孩甩着侧肩背包跑向奥迪说：「让你久等啦！」声音响彻寂静的街道。

「真是麻烦你了，谢谢。」她向智子道谢后，冷不防地问：「几个月了？」

「咦？」

「当然是婴儿呀。」

智子赫然低头看看自己的身体，然后像是要把刚才的含糊不清统统一笔勾消似的，忽然变得神采奕奕，口齿清晰、态度严肃地说：「看得出来吗？」

「那是求平安生产的护身符吧？」

「是的。」

智子把棉绳从脖子拉出来，和子不禁瞪大了眼睛。因为从领口拖出来的安产符多达十几个，有用金线绣着平安生产的红底样式、有稍微小一点的朱红色样式，还有比一般大且华丽的样式……

「我一定会顺利生下孩子，我连孕妇装、婴儿床、包巾、尿布，甚至生产通知卡片都准备好了。」

智子炽热的眼神震撼了她，之前模糊不清的印象，一定是因为智子把所有力量都注入了体内。

双手合十紧握着棉绳的智子，念咒语般喃喃说着：「一定会的。」

与智子道别走在回家的路上时，她觉得无法跳脱过去，活得毫无意义的自己很窝囊。她告诉自己，必须做些什么事来拯救自己的生活，不管什么事都好。每天只是呆呆坐着，绝不可能涌现什么好点子。想起流产和之后与周遭人之间的争吵，五脏六腑还是会灼热紧绷，然而她终于可以面对自己的任性与懦弱。那天晚上，她第一次想到留在前夫身边的女儿，哭了起来。

第二天，和子起了个大早，一一打电话给住在市内的朋友们，以平静的语气游说了自己的现况。朋友们的好奇心溢于言外，但也十分关心她的将来。其中一人想起，附近的小咖啡专卖店正在征人。

她一开始行动，速度就很快，这是她唯一的长处。当天下午她就披上围裙，开始在那家店工作了。因为太过生疏，那一周、下一周和下下一周，她都在紧张中度过，每天都只知道工作和吃饭睡觉。到了第四周，身心才都适应了工作。她拼命工作，下班后就喝杯老板冲泡的咖啡、再抽根香烟，总算可以真正品尝个中甘甜了。

隔天休假的某日，她带着第一次领到的薪水去站前喝酒。九月已经结束，残暑也消失了踪影。她点了啤酒和淡菜义大利面，带着可以说是有生以来第一次的满满充实感用餐，算是给自己的小小庆祝。

喝完稍稍过量的啤酒，她跟一个月前一样漫步在那条「妇产科道路」上，等不及凋谢的树叶，随风飘落。

就在这时候，她毛骨悚然地缩起了身子，因为她又听见了惨叫声。

（谁来救救我！）

别开玩笑了！和子不由得停下脚步，握紧双拳，在心中喊着别开玩笑了！

「救救我啊！」

真的有惨叫声。

就在她这么想的瞬间，一个黑影打开木下妇产科的门如脱兔般冲了出来，撞倒杵在那里的和子，趴躂趴躂跑不见了。和子一屁股跌坐在柏油路上，呆呆看着那个人远去。

「怎么这样呢，真是太过分了。」中年女性从大门走出来，把和子扶起来，「有没有受伤？」

和子拨掉嵌入手掌的小石子说：「发生什么事了？」

中年女性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说：「你流血了，最好消毒一下，请进来吧。」

在中年女性的带领下，和子踏入了木下妇产科的「主建物」。跟想像中不一样，是大玻璃窗、看似圆木的漂亮小木屋造型。里面闹烘烘的，楼梯有很多人慌张地上上下下，婴儿的哭声和哄婴儿的声音不绝于耳。

「发生了什么事？」护士替她的手掌消毒时，和子又问了一次。

「好像有人闯入新生儿室，企图伤害婴儿。」替她贴上绷带的年轻护士看到中年女性离开座位，才眼神发亮、掩不住兴奋地说。

「这样啊。」

「其实不该告诉医院以外的人，」护士脱掉披在白衣上的羊毛衣说：「你也看到了，我们是小医院，所以从新生儿室到病房的距离并不远。刚才二号病房的堺女士要去厕所时，看到有人用什么东西敲击新生儿室的玻璃，好像要打破玻璃。堺女士吓得大叫，犯人就在那时候逃逸了。」

「婴儿都没事吧？」和子迫不及待地问。

「当然没事，我们怎么会使用那么容易被敲破的玻璃呢！不过，到底是什么人做的呢？又为了什么呢？」

想到有人拼命想生孩子，也有人想伤害孩子，和子不禁黯然神伤。她想早点回家，忘了这件事。在年轻护士的目送下，她离开了诊察室。

有东西掉落在走廊尽头。

和子捡起来一看，是断了绳子的红色安产符。

「这是小机的嘛……」

听到和子这么说，年轻护士瞧了瞧说：「啊，没错，一定是她的，是她疯狂当成宝贝的护身符之一，她真是个怪人。」

「怎么样怪？」

「她是不孕症，所以来我们医院治疗，她说她一定会生，还没怀孕就戴了一堆安产的护身符，甚至穿上孕妇装，把孩子出生时该做的准备都做好了。我知道不该那样说她，可是我真的觉得她的头脑有问题。」

头脑一片混乱的和子，默默地把护身符塞到护士手上，快步走出了医院。她不想思考任何事，也不想知道任何事，然而，还是挥不去「说不定……」的想法。

企图敲破新生儿室玻璃的人，说不定是小机智子。

之后接连好几天，她满脑子浮现的都是木下妇产科和智子的脸，最后终于忍不住去了医院。那天见到的中年女性，正在门外摘沉甸甸的石榴。

「你好。」和子走向她，却不知道该怎么起头才好，就先随便打声招呼。

中年女性看看和子，扬起了眉梢说：「是你啊，手好多了吗？」

「好多了，请问，小机有没有来？」

「你是小机智子的朋友？」

和子把认识小机的经过说了出来。

中年女性默默听了好一会儿后，边摘着石榴、边斩钉截铁地说：「她不会再来了，你不是看到了她的护身符？」

「企图敲破玻璃的人果然是她，可是为什么呢？」

「不知道，我又不是她。」把石榴放进大笼子后，中年女性才好好面对和子说：「你怎么想呢？能生孩子的你，会怎么看待假装怀孕的她？」

不等和子回答，中年女性就迳自说了下去。

「虽然有点变态、疯狂，但精神可佳吧？她那么做是为了把靠自己的力量怎么也办不到的怀孕，尽可能拉向自己。」

从坚持妇产科出来的女孩，快步跑向没有熄火停在路旁的Soarer轿车说：「让你久等了！」声音响彻街道。

「那女孩在那里打掉了孩子。」

听到中年女性这么说，和子一时之间没意会过来。

「有人期待又期待，期待到精神错乱还是得不到，却有人打掉孩子。」女性把脸朝下，发出自嘲般的笑声。

和子收下两颗大石榴，快步踏上归途。她想去见女儿，即使会对女儿造成伤害，她还是想见到女儿。在黄昏的街道上，她又听见了梦幻般的小孩声音，是天真无邪、嬉戏笑闹的声音。和子停下脚步，看到街灯下站着一个女人，是智子。她出神地看着嬉戏的孩子们，嘴唇抿成一条线，仿佛认定全世界只有自己跟小孩子们，紧紧盯着他们看。和子倒抽了一口气，智子似乎察觉到她的存在，忽然转过头来看着她。

她想说些什么，却说不出口。智子的眼神就跟那天一样，闪烁着深邃、炽热的光芒，教人毛骨悚然。非说些什么不可，什么都好……和子这么想，张开干巴巴的嘴唇，发出嘶哑的声音。

「要不要一起吃？」和子说着，递出了石榴。

智子像疟疾病患见到水般盯着石榴，可怕的光芒从她眼中消失，宛如仙女棒的火花逐渐减弱。她从嘴巴溢出小女孩般的啜泣声，全身虚脱似的瘫坐在道路旁的石块上。某种金属的东西从她手上滑落到柏油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和子不管三七二十一把石榴塞进智子伸出来的手中，靠视线搜寻滑落的东西。

是微光闪烁的水果刀。

*

第二天早上被叫起来参加早课时，岸本和子已经不在了。我听着铿锵有力的诵经声，感觉那些经文逐渐在脑中扩散开来。

吃完早餐，我打开背包要支付住宿费时，看到里面有颗石榴，又大又软的石榴，刚好可以一手掌握。

「唷，是吉祥果呢。」我拿在手上呆呆看着时，正好从走廊经过的寺庙住持对我这么说。

他曾经在上完早课后，又很幽默地讲道给我听。

「很漂亮的石榴呢。」

「应该是岸本留给我的。」

听到我的回答，住持满脸疑惑地问：「你说的岸本是哪位？」

「就是昨晚住在我隔壁房间的女性。」

「女性？」住持摸着胖嘟嘟的脸。

「我们谈了很多话。」

「哦，谈了哪些？」

我觉得住持的表情不太对劲，但还是说了昨晚听来的小机和石榴的事。住持默默听着我说，时而点头。

在叙违中，我觉得似乎解开了一道谜题。岸本和子听到的小孩子声音，很可能是坐奥迪那辆车的女人打掉的胎儿惨叫声。在没人知道的状态下回到黑暗中的孩子的最后叫声，只有岸本和子听得见。总觉得我这么想，会比她认为是幻听来得合理。

听我说完后，住持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刚才说这是吉祥果？」我受不了沉默发问。

「是的，我说过，你知不知道鬼子母神？」

「就是有五百个孩子的女夜叉，会把人类的小孩抓去吃的鬼子母神？」

「没错，释迦牟尼把她最心爱的么女藏起来，让她知道小孩子被吃掉的父母的心情，她于是洗心革面，现在被当成庇护生产与幼儿的种供奉，也就是诃梨帝母。」

「释迦牟尼给了鬼子母神石榴，让她用来取代人类的肉，对吧？」

我向住持确认，住持点点头，看着我的眼睛说：「你认为小机智子为什么要伤害小孩呢？」

「因为伤心难过吧，自己怎么做都没办法有小孩，所以看到别人的孩子就很难过、怨恨……」

「你说得没错，不过，也可能只是想怀孕，我听说过吃幼儿的肉就会怀孕的迷信。小机没有怀孕却做出种种孕妇才会做的行为，像她这样试图从形式切入来掌握本质，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有人为了成为小说家，会先订作印有自己名字的稿纸，有人为了提升高尔夫球的技术，买齐了不必要的道具，都是想借由环境激出自己体内的潜在力量。

「因为想怀孕就装出怀孕的样子，她所做的就是这种事，并不是什么特别奇怪的想法。然而，会真正付诸实行，表示她被逼到了绝境，就是因为这样才会精神错乱。」

就在那时候，岸本及时出现，把石榴交给了她。她身上戴着那么多的安产护身符，不可能不知道庇护生产的鬼子母神传说。如果岸本没有出现，或是没有带着石榴……想到这里，我叹了一口气……小机大概会为了吃小孩子的肉，在秋天的逢魔时刻※挥着水果刀前进吧？（※指黄昏的微暗时刻，最容易发生灾祸。）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问题。」住持的眼睛忽然闪过捉弄的光芒。

「什么问题？」

「昨晚只有你投宿在本寺庙。」

我像喷水口的狮子般张大嘴巴。

「怎么可能。」

「前天晚上有位女性住在你隔壁房间，你见过她吗？」

「见过，她就是岸本……」

「那位女性叫田所，昨天下午就离开了。真的，我出家人绝不打诳语。」

「那、那么，小机跟石榴的事是谁告诉我的？」

「这就是问题所在啦。」住持望着远处说：「这个房间隔壁、隔壁的房间，供奉着鬼子母神的神像。」

我大笑说：「少来了，这样岂不成了日本灵异记。」

「要不要去看看？」

住持敏捷地站起来，从他庞大身躯很难想像他能做到这样。我跟在他后面，没来由地觉得，所谓被狐仙附身应该就是指这种事吧？

鬼子母神被供奉在小小的漆器匣里，怀里抱着孩子、涂着白漆，模样很漂亮。看到她的脸，我不禁呆住了。她的嘴唇右下方有淡淡的笑涡。

「她是为了排遗秋夜的寂寞，才来找你说话吧？」住持正襟危坐，双手合十，敲响念珠。

「可是……」

我正要发言时，住持说「你看」，指向佛像的左手。

「平常她手上都会拿着吉祥果。」

鬼子母神的左手是空的，我看看从刚才一直拿在手上的石榴，沉浸在不可思议的感觉中，听着住持念诵真言：唵　弩弩么里揭帝婆婆诃。

第一卷 十月 Rabbit Dance In Autumn（秋之兔舞）

真田建设开发公司内部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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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艺复兴　第7集·1990.10·目录

｜①刊头致词「贯彻初衷」————————董事总经理　田村恭夫

｜②与消费者之间的隔阂———————————董事　定冈隆一郎

｜　（刊上大辩论）

｜④形象优先之新都市计划问世

｜　连载新都市计蠢之乐趣〈第7回〉

｜⑫河岸新开发地区之1———————东京建筑大学教授　西冈让

｜　访问连载「分店事务所介绍」〈第7回〉

｜⑯关西分店—————————分店样貌／大受欢迎的这家分店／

｜　　　　　　　　　　　　　　招牌女郎／大阪吃到撑导览、其他

｜㉑〈投稿照片〉工作的欧吉桑（来自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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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份匿名作家之连载短篇小说

｜㉕Rabbrt Dance In Autumn（秋之兔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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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连载

｜　　㉝真田俳坛

｜　　㉞新书介绍

｜　　㉟今月围棋

｜　　㊱电影介绍

｜　　㊲拼图

｜　　㊵读者广场

｜　Hobby Forum（个人兴趣）

｜㊳为赛马干杯！————————————千叶营业所长　里中亘

｜㊴一手拿着时刻表————————————营业一课　梅原裕二

｜　刊尾大特辑！此乃极致

｜㊷各地料理自傲之咖哩食谱全十六种类大介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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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㊺业务状况报告

｜㊽编辑后记（以及致歉、订正）——总编辑　若竹七海（总务部）

●封面题字　东榊邦夫建设大臣

●封面照片　高松水上音乐堂（摄影·高冈静　高松营业所）

十月

匿名作家之连载短篇小说

Rabbit Dance In Autumn（秋之兔舞）

以我的个性，时间再多都不会觉得难熬，辞去工作、命令自己长期休息的期间，我的心情好得不得了。我有痼疾，存款也不多，所以扣除房租、伙食费、医药费，和少许的零花后，连去看影展、买新书的钱都没有，更别说是旅行了。

但是我多得是时间，有时间就可以整天泡在平日空荡荡的图书馆，也可以走路去较远城镇的公民馆，欣赏老电影的放映会。如果前一晚没被咳嗽骚扰，起床时精神还不错，就可以稍微出远门，去多摩川摘艾蔷。在难能可贵的隐居生活中，我意外发现了自己的才能，那就是我很能自得其乐，这是想都没想过的一大发现。

我是五个兄弟姐妹中排行倒数第二，身旁经常有人陪着。朋友虽然不算多，但都交往甚密，所以学生时代不是有人赖在我房间不走，就是随时有访客来。记忆中，我从来没有自己去喝过酒，也没有单独旅行过。如此人生活到第二十六个年头，才发现自己有这样的另外一面，我莫名地感到开心。连我自己都没发现，就怪不得别人至今仍对我有所误会了。

圆山学长听说我生病辞去工作，正在家闲晃，就打了电话给我。当时我正听着倾盆大雨声，看着二哥送给我的「探病礼物」——华特森※的写真集《水之行星》。都已经十月了，雨却还豪迈地下着，就像南龙、北龙在空中Dogfight（激战），啊，也许该改成Dragonfight？在电话那头说话的圆山，几乎是扯着喉咙大喊。（※Lyall Watson，一九三九～二〇〇八，自然学家。出生于南非，在欧洲受教育，大部分的时间花在野外从事田野调查。）

「你很无聊吧？」

我就知道他会这么说。

「不，我在享受孤独。」我郑重地回答。

圆山这个人，作梦也无法相信有人会反驳自己的想法，偶尔有人持反对意见，他就会大受打击。但不到一小时就会忘了这份打击，反过来修正自己大脑中的事实，这样的性格令人羡慕。

「什么嘛，你不是辞职了吗？当然无聊啊！」

「不会啊，我忙着看书，堆了很多想看的书，很忙呢。」

「原来你在看书啊？会看书就代表你很无聊。」

我还想起了其他事，譬如昨天一整天都在公园拍照，用文字处理机把学生时代写的小说整理起来，把学生时代搜集的广告单、说明书之类的东西整理分类等。但我都没说，因为圆山对无聊的定义，八成是「被迫做非做不可的事叫做忙碌，做自己想做的事叫做闲着无聊」，不过，确实难以反驳。

「我正在找闲着无聊的人，你会打文字处理机吧？」为了不被愈来愈强烈的雨声盖过，圆山吼得更大声了。「而且，你还喜欢看书吧？」

「嗯，算是吧。」我含糊地回答。

只要被圆山缠上，一句不小心的发言都可能扯得没完没了。

「太适合了。」

枉费我那么努力闪避，圆山却还是作了这样的结论。

「你明天来我公司上班，放心，做到你找到下一个兼职就行了。只要打打字、影印，从早上十点到下午六点，一天七千圆，不错吧？」

的确不错。但是，我不太想就这样被圆山牵着走。

「可是，我毕竟是个病人，有时会发病或发烧，就非请假不可。」

事实上，多亏了白萝卜根汤和中药，我的病已经很少发作了，但是想起存款因为昂贵的药物几乎快见底，我慌忙接着说：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非常愿意去上班。」

「是吗？那就来上班吧？」

从电话那头隐约传来哔哔声，圆山有些慌张地告诉我公司电话号码、最近的车站和标的物后，大叫一声「拜托啦」，就挂了电话。

第二天，我开始在圆山的公司上班，跟我的想像不太一样。那是家小而美的公司，员工顶多二十人，而且几乎都在外面跑，白天只有我、重听的老监察人，和会计与总务小姐共四人。一个人生活惯了，要在新环境里与刚认识的人们相处是颇沉重的负担，所以这样的状态对我来说值得庆幸。伊佐谷和广川两位小姐，不傀被圆山私下称为「影子内阁」，整家公司都在她们的掌控之下，也敢对老板破口大骂，不过为人豪爽不拘小节，因此工作时也觉得轻松愉快。

环境好、工作单纯，薪水也不错，我旁边的出版部部长有时会进公司猛抽烟，烟雾大到遮蔽了文字处理机的画面，除此之外，算是很不错的职场。这家公司是发行建设材料业界的报纸，据说在这个业界是数一数二的报纸。用文字处理机打字期间，我也记得了几个与之前的生活完全无关的名词，譬如「高性能AE减水剂」、「硷性骨材反应」、「氯化物量」，和「压路机辗压铺装混凝土，通称RCCP※」等等。记得这些也没什么用处，只是有新名词或概念自然进入大脑，那种感觉真的很不错。我愈来愈感兴趣，午休时间会把书架上公司出版的《简易建设材料》等书拿来研读。（※Roller Compacted Concrete Pavement。）

我上班第五天才见到圆山，隶属于业务部的他，一大早就要开始拜访客户，晚上又直接去交际应酬，每天都严守这样的循环，所以一个礼拜大概只有一天会进公司。这天，他带来一位我第一次见到的微胖男性。

「他叫青木，是我们公司的总编。」圆山说起话来还是那么急促。「你帮我照顾他。」

什么？我满头雾水地看着圆山快步走出了公司，拜托青木照顾我还差不多，怎么会是要我照顾青木呢？

「请多多指教。」圆圆脸上戴着圆圆眼镜的青木，笑咪咪地对我说。

我向他行最敬礼，回他说我才要请他多多指教。穿着兔子打高尔夫球图案的运动服、配上紧身牛仔裤，看起来完全不像三十好几的主妇，打扮非常年轻的伊佐谷，发现我还足满脸的疑惑，冲过来对我说：

「你知道哪张是青木的桌子吗？」

因为跑得太快，都还听得到她的喘气声。

「不知道。」

「这样不行喔，动动脑筋嘛。」

我本想蒙混过去，却被她洞察机先。没办法，我只好指向目前是我专属位子的文字处理机前面的桌子。

「这张吗？」

「对！就是这张，很脏吧？他完全不整理。」

她当着本人的面，说得毫不客气。

「青木的字典里没有整理这两个字，如果他自己知道什么东西放在哪里也就算了，有时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不是找不到刚采访回来的稿子，就是找不到座谈会的录音带，喝醉时连相机都会搞丢。有一次还昏睡在埼京线上，把装着月票跟钱包的西装外套忘在车上，对吧？青木。」

可怜的青木在眼镜底下眨着大象般温和的眼睛说：「那次我很快就发现，折回去拿了，所以离开我的手才三十秒左右。」

「可是，不久前去东北通产局采访时弄丢的驾照，就没再回来了吧？」

「啊，那次是……那次是……」青木笑着掩饰尴尬。

伊佐谷有点得意地瞥他一眼，对我说：「他就是这样，所以你在公司时要多注意青木的行动，最好可以把他讲电话的内容也记录下来，要不然客人打电话来谈只有总编知道的采访内容或企划案，我们也无法应对。而且青木很忙，很难找得到他，所以我们常常因为找不到他而被客人骂。所以，这方面要请你多注意。」

多不尽责的总编啊，我心里这么想。但是后来才听圆山说，在人数不多的公司，大多是独立作业，有事情无法跟其他人沟通是家常便饭。反而是成天在公司接电话、收信，和发信的两位小姐，比营业部长更清楚圆山的工作内容。

青木拜托我把桌子整理干净，就去工业工会开会了。我必恭必敬地回他说知道了，心中暗想这真是份苦差事。

青木的桌子是标准尺寸的办公桌，跟其他职员没什么两样，宽六十公分、长九十公分，右边有抽屉。我放置文字处理机的桌子跟他的桌子之间，有个宽约四十公分的木制书架，看起来像是外行人的手工制品，高出桌面约三十公分。书架上有书、稿纸、便条纸、时刻表、底片、相馆的纸袋、三越的手提袋，甚至还有卷起来的脏毛巾和压扁的面纸盒。

书架前的一堆纸山，应该是稿子。纸山底下夹着糖果包装袋，其中几个已经融化，沾满了灰尘。广词苑字典的空盒子被倒放当成笔筒，插放着携带用将棋组和脱毛的习字用毛笔等。右边靠墙的地方有堆积如山的资料，以奇迹似的状态叠放着。我战战兢兢地试着拉开抽屉，好像被什么卡住，拉不出来。

「里面放了太多东西，很重吧？」总务广川笑咪咪地说：「不久前，青木打电话回来，叫我帮他找东西，从那时候就打不开了。」

「什么时候的事？」

「咦，什么时候呢……」广川抓着到处乱翘的粗硬头发思考，「啊、啊、啊，我想起来了。」

她突然大叫，把我吓一大跳。

「是青木去东北出差时的事，所以是三个礼拜前。」

「三个礼拜……」

看到我喃喃自语的样子，广川觉得很好笑，吸着气哈哈大笑，笑得摇头晃脑。看着她那样子，我不禁想起骆驼。

「是的，那之后再也没有人碰过。」

我不由得叹着气时，伊佐谷拿着黑色大垃圾袋过来说：「你觉得不需要的东西，不管什么都可以丢，反正留着也找不到，你丢了他也不知道。」

我决定放手去做，开始小心翼翼地推倒桌上的纸张。写满青木象形文字般字体的原稿，几乎都没有衔接，只有一张印着四二的编号，还夹杂着几张看不懂在写什么的便条纸。尽管她们说可以丢，我还是觉得不能随便乱丢。找一找说不定找得到的状况，跟完全不存在的状况，有很大的差异。

最麻烦的是，我猜青木某种程度一定知道这张桌子有什么东西。如果会扰乱他仅有的记忆，别人实在不该整理他的桌子。「拉扯上吊者的脚」这句话，瞬间闪过脑海。

然而，这样正经八百地为他人着想的时间十分短暂，桌子脏得这么彻底，很难不激起人的斗志。渐渐地，我开始大胆地丢起东西，丢弃的行为是否与肉体结构的排泄相关……我不清楚，总之，丢弃会带给人某种快感。

我丢了，一丢再丢，丢了去年日期的收据、酒店寄来的邀约信件，丢了应该已经没用的电池，丢了口香糖、生锈的剃刀，和发黑的牙刷，只有把照片都搜集起来做了整理。不过，某家旅馆的餐点放大照和狗的背影等等，显然是用来消耗底片的那几张，我还是丢了。包括午餐休息时间在内，大约过了四小时，到三点的下午茶时间时，青木的桌子周边已经焕然一新了。正好有收废纸的卡车经过，我就请卡车把纸类统统载走了。东西减少了三分之一，不过，桌底下还有五双带来公司穿的拖鞋，以整体感觉来说，「还有点乱」的形容，会比「已经收拾干净」来得贴切。

「变整齐了呢。」伊佐谷喝着浓浓的煎茶，很满意地称赞我。

「我几乎把所有东西都丢了。」从丢东西的兴奋中稍微清醒过来的我，有点担心。

「没关系、没关系，反正没什么重要的东西。」

伊佐谷豪迈地一笑置之，吃着不知道谁出差时带回来的「西乡山药糕」。

「顶多就是一些旧收据、模糊的照片，有一次他说名片用完了，又印了新名片，结果根本还没用完，像大象的坟场般静静地躺在抽屉最里面。我催印刷公司在百忙中把名片印出来，他却老样子笑咪咪地说找到了，真的会气死人。不过，青木是个好人，很难对他发脾气。」

就在这时候，门啪嚏作响打开，满脸惊慌的圆山连冲带跑地进来，他看也不看张口结舌的我们一眼，直接冲到青木桌前，大叫了一声「哇」。

「喂，这里的月历呢？」

「月历吗？」

书架与隔壁桌子之间，原本有张名片大小的年历，是复古的广告年历，上面有个兔女郎装扮的金发女郎躺在沙滩上。

「我丢了。」

「丢了？」

「刚才给了收废纸的人。」

「收废纸的人带走了？」圆山像恶魔般狠狠地瞪着我，「干嘛丢呢？现在才九月，丢得太早了吧？」

「可是，那张是去年的年历啊，那边墙上不是有今年的年历？」

我搞不清楚状况，把手指向印着龙升天水墨画的年历。圆山半张大嘴巴，呆呆望着半空。这时候，青木悠悠哉哉地回来了。

「看吧，我就说很可能已经丢了。」

「你还说得这么悠哉，那上面有很重要的记事啊。」

不知道事情原委的我和青木两人看着圆山，之后因为圆山的一句话才知道事情严重了。

「重要记事？记了什么？」

「人名。」圆山哀号地说：「啊～有那个名字，就可以用定价拿到全五段的广告呢。」

*

那是昨天晚上的事。圆山去拜访客户的新上任宣传部部长，才四十多岁的部长个性豪爽、很好相处。他很遗憾地说，今年九月他才刚从茨城分店调回总店，所以还没有机会去附近喝酒。于是圆山就邀部长去气氛轻松、专卖当地好酒的地方喝酒。

「嗯，这酒好喝，」部长爽快地喝着，「我家住待遗，所以没什么机会喝，愈久没喝就愈好喝。」

「你住那么远？」

「至少要两个半小时。那是五年前买的，只有乡下才买得到那样的房子。交通费是由公司全额支付，所以不用花钱，但买了不少书。我看书很快，简单的书在往返的路上就可以看完一本半。」

他说得像是在夸耀自己的酒量。

「选书也很花时间，最近我都买长篇小说，这样短时间内就不必再选书。」

「哦。」偶尔看书也只看职业棒球内幕报导的圆山，含糊其词地附和。

「那么，你自己也写文章吗？」

听着他们两人对话的妈妈桑，把芋头和小章鱼做成的小菜摆在我们前面。

「相较于写，我更偏爱读。」有点酒意的部长笑呵呵地说：「虽然通车要两个半小时有点辛苦，但是假日很棒喔。我家周遭都是大自然，我会带着女儿去野餐，或是终日在树下优闲打盹，真的很惬意。」

那之后又说了些什么，圆山已经不记得了。接着，部长把名片递给妈妈桑，连说了好几次「我叫Saito～」。用奇怪的鼻音来发「Saito～」的尾音似乎是部长的习惯，圆山也半开玩笑地学他那么说。

「啊，你好过分，圆山，我生气了。这次的广告我要从全五段，改成两段四分之一。」部长笑嘻嘻地说，听起来不带任何威胁性。

「这样不行吧！」

「全五段是多大呢？」妈妈桑兴致勃勃地问。

「报纸的印刷，十三个字是一段，五段是指纵向长度，『全』是从头到尾全部，指的是横向。两段四分之一，就是纵向为报纸的二段长度，横向为从头到尾的四分之一大小。」

「哎呀，大小差很多呢。」

「就是嘛，天下第一大企业只登两段四分之一的广告，会成为其他公司的笑柄啊。」

「既然这样，干脆不要登了。」

「咦！」

可能是圆山瞪大眼睛的模样很好笑，「Saito～」部长哈哈大笑起来。

「不然，这样吧，」部长说：「你猜我女儿叫什么名字，猜中的话，我就用定价买全五段的广告。」

「用定价？」圆山吞了吞口水。

全五段的广告定价是二十五万圆，老顾客通常是折扣价，只要十六、七万。

「但是，没猜中的话，就要免费让我登一次广告。」

「好，我答应。」最喜欢打赌的圆山，咚咚拍了拍胸脯。「不过，你要给我提示。」

「那当然。」部长含着酒沉默半晌后，笑嘻嘻地说：「东京……不，是关东第五县市。」

「咦，这就是提示？」圆山与妈妈桑面面相观。

「没错，关东第五县市，跟县市之花有关。不是我老王卖瓜自卖自夸，真的是很棒的名字，只要是日本人都能领会。」

「跟花有关系吗？」

妈妈桑兴匆匆地凑过来。

仔细一看，狭窄的店内只要有点凹陷或不会妨碍行走的地方，都独具匠心地插着紫色花朵或小芒穗。

「跟花有关的名字很好听呢，我有个朋友叫桃木忍，父亲是冈山县人，很喜欢冈山县的乡土之花桃花，在家里种了很多。本来很坚持要给出生的孩子取名桃子，但是，叫桃木桃子还是不太妥当，就改叫桃木忍了，『忍』是取自桃花的花语『忍耐』。」

「花语啊……」向来以为花名只需知道蔷薇跟郁金香就足够的圆山，抱头苦思说：「难道每个县市都有乡土之花吗？」

「当然有，圆山，你是哪里人？」

「广岛。」

「广岛应该是枫叶。」

「枫叶的花吗？」

「不，应该就是枫叶吧。」

「叶子也是乡土之花？」圆山被搅混了，「那么，东京是什么？」

「染井吉野樱。」

「我知道了，那么令媛的名字是樱子。」

部长笑了起来。

「她不叫樱子，我记得有个艺人跟她同名。」

「要不就是樱树的小孩『樱桃（Cherry）』，也就是『智惠里（Chieri）』。」

「不对。」

「咦？不然是什么？喂，妈妈桑，樱花的花语是什么？」

「圆山，我说是关东第五县市，又没说是东京。」

圆山呆呆看着部长。

「再猜错一次，就是我赢了。」

「咦，我们有这样约定吗？」

「什么话，猜名字当然是猜三次呀，这是长久以来的规矩，下棋时的回棋或对他人仁慈，也都不能超过三次。」部长说完这些莫名其妙的话，又开始津津有味地喝起酒来。「我给你三天时间，你慢慢想吧。」

后来根本没办法想名字，因为来了一堆喝得醉醺醺的常客，又跳又唱吵翻天了。部长被那群人拖进去，又连说了好几次「我叫Saito～」，到处发名片，最后还说「我女儿属兔」，把两个酒壶举到头上，开始边跳边唱「兔子、兔子看到什么跳起来」。

圆山也不甘示弱，独自跳起刚学会的黏巴达，赢得满堂彩。他的记忆也到此为止，之后的事都记不得了，也不知道部长是怎样回到需要两个半小时路程的家。

等他清醒时，天都亮了，手上还紧握着不知道在哪买的花语书，躺在平常无人看守的新宿三丁目派出所。

*

「所以，我非猜中部长女儿的名字不可，我本来还妄想Saito也喝得醉醺醺，说不定已经忘了这个约定。」

没想到今天偶然在其他厂商的展示会遇到他，他还笑咪咪地问圆山：「想出来了吗？」问得圆山抬不起头来。

「当时青木也在场，他说他去采访过还在茨城分店当店长时的部长，所以说不定知道部长女儿的名字。」

「我想起我是在写完报导后，才打电话问名字，不过最后还是没有把名字写在报导里。」

青木就是记在我丢掉的那张年历上。

「啊啊啊，真糟糕。」

圆山的眼珠上翻，怨恨地看着我。

「什么嘛，既然这样，应该靠暗示正正当当找出答案啊，偷吃步找现成的答案就不公平了。」伊佐谷实在听不下去了，凶巴巴地说。

「什么偷吃步嘛，伊佐谷，你也希望可以用定价拿到广告吧？」

「那就破解谜题，把他女儿的名字猜出来啊。」

「可是，关东第五县市是哪里呢？」

所有人都满脑子问号。

「以天气预报来看，就是东京，因为顺序是茨城、栃木、群马、埼玉、东京、神奈川、千叶。」

「以分县地图来看，就是千叶县，因为顺序是茨城、栃木、群马、埼玉、千叶、东京、神奈川。」

「以建设省的统计来看，就是群马，因为顺序是新泻、长野、茨城、栃木、群马、埼玉、千叶、东京、神奈川、山梨、静冈。会不会是群马呢？从群马通车到茨城或东京，都是两小时半。」

「从千叶通车也是啊，」伊佐谷说：「以通产省统计资料来看，第五县市也是千叶，所以千叶比较占优势，一定是千叶。」

「通产省！」我大叫起来：「没错，就是通产省统计资料的第五县市。」

「你怎么知道？」圆山愁眉苦脸地问。

「因为齐藤（Saito）先说东京，后来才改口说是关东，关东通产局以前不是叫东京通产局吗？」

「嗯。」

「在通产局的资料中，第五县市是千叶，所以就是千叶。」

「原来如此。」

圆山豁然开朗，猛点着头。

「千叶县花是菜之花※。」广川拿出一联五颜六色的邮票，边看边说，发现我的眼神充满疑惑，才解释说：「这是以前出的纪念邮票，上面有所有的县花，你看。」（※油菜花。）

她指给我看的地方，的确写着「千叶县菜之花」。

圆山从手提包拿出粉红色装订本的《爱之花语》就翻了起来，完全没注意到伊佐谷讪笑的表情。

「菜之花，」圆山扯开破锣嗓子说：「花语是明亮开朗……原来如此，明亮啊，明亮的菜之花，那就是『明菜』罗？」自问自答后，圆山拍一下自己的膝盖，接着说：「没错，一定是这个名字。他说过跟某艺人同名，真是个好名字。太好了，可以用定价拿到全五段的广告了！」

圆山立刻冲向电话，我喝着已经冷掉的茶，摇摇头走回座位，打开文字处理机的开关，听着机器启动的声音，开始整理要誊写的企划书资料。

「什么，不对？！」

本以为事情已经解决，可以好好工作了，结果大错特错。开始工作的员工们都猛然站起来，跑到圆山身旁。

「不对吗？」

「不对。」看起来快要魂飞魄散的圆山，双眼茫然。「菜之花是猜对了，但是跟花语无关，都怪妈妈桑提起花语的事。」

后面已经听不清楚在说什么，我很同情他，但同情与好奇是两回事。

「那么，正确答案是什么？」

「我不说。」

「什么？」

「不告诉你们。」圆山开始闹别扭。

「怎么跟小孩子一样，我们起码也帮你猜到了菜之花，就告诉我们嘛，到底叫齐藤什么？」

圆山哼一声，撇过头去。

伊佐谷似乎被惹火了，也像小孩子闹脾气般地说：「好，你不告诉我们，我就不帮你请款。」

「什么Saito嘛，可恶。」

圆山无力地喃喃自语，手上把玩著名片。

看到他那个样子，我灵光乍现，差点叫出声来。

「圆山，正确答案不会是『菜月』吧？」

圆山转动死鱼般的眼睛，盯着我看。

「没错，就是菜之花的菜还有月亮的月，你怎么知道？」

「因为Saito呀，」我说：「只要是日本人都知道。」

「为什么？我就不知道啊。」

包括伊佐谷在内，所有人都像被狐狸缠住般，呆呆盯着有点亢奋的我。

「说到Saito，我想不是齐藤就是斋藤，因为这两个姓最普遍，但还有其他姓也读成Saito，譬如西东。」

我拿起圆山手上的名片，给大家看。

菜花的花，加上西与东，怎么样都会想到那首有名的俳句。

菜之花　月于东　日于西

而且，西东应该对俳句很有兴趣。因为一般人会说「在树下睡一整天」，他却说「终日在树下优闲打盹」，问他写不写文章，他也是回答「相较于写，我更偏爱读」，他的意思明明就是「只看不写」，却答得那么诡异，难道他说的「读」不是阅读而是朗读？

「说得也是，的确有个艺人也叫菜月。」圆山沮丧地说：「你为什么不早点想到呢！」他抓住我前襟，猛地摇晃起来。

「对不起。」

「你不用道歉，是圆山自己那么想，自己认定就是那样，自己跑去打电话的。」

伊佐谷喜形于色地调侃圆山，那表情跟教训青木时一样。

「而且，对方虽然身为部长，恐怕也不能擅自决定以定价买广告，你们应该只是赌一次喝酒的钱吧？」

「唔！」圆山低哼一声，然后慌慌张张地说：「刚、刚开始，真的是赌广告，只是中途他觉得拿工作当赌注不太好。」

「果然是这样，你也真是的，居然为了一次酒钱这样刁难学弟。」

「因为那个部长是海量啊。」

伊佐谷和青木都笑翻了。

「可是，」沉默许久的广川，吞吞吐吐地说：「为什么是『菜月』呢？既然是月在东、日在西，那么，也可以是『日』啊，为什么不叫『日菜子』？」

我笑笑说：「跳舞跳跳看就知道了。」

广川一本正经地说：「我又不是圆山，才不会一个人跳黏巴达呢。」

「不是，我说的是西东跳的舞。」

「兔子舞？」广川满脸认真地唱了起来：「兔子、兔子，看着什么跳跃呢？看着十五的月亮……」

看着她恍然大悟的表情，我不禁想起中秋节就快到了。我最后一次祭拜月亮，是在什么时候呢？

我心想，今天早点回家赏月吧，再买点带皮的小芋头、煮熟的栗子，和酱油烧烤的小糯米团。在季节不够分明的东京，说不定可以在哪里买到菜之花，用来拌芥末。然后，吃着这些东西，想像与我素未谋面但想必很幸福的「西东菜月」的模样。

第一卷 十一月 写生画风景

真田建设开发公司内部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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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艺复兴　第8集·1990.11·目录

｜①刊头致词「完成的喜悦」———————董事总经理　鹿冈俊英

｜②调和与回响————————————————董事　佐佐木肇

｜　深受好评三度登场（刊上大辩论座谈会）设计部篇

｜④今后建设之存在方式

｜　连载新都市计划之乐趣〈第8回〉

｜⑫河岸新开发地区之2——东京建筑大学教授　西冈让

｜　深受好评！访问连载「分店事务所介绍」〈第8回〉

｜⑯中国分店—————————分店样貌／大受欢迎的这家分店／

｜　　　　　　　　　　　　　　招牌女郎／广岛市内导览、其他

｜㉑体育之秋·公司体育社团成绩一览表

｜㉔特别采访·画展入选奖　秋山薰之侧写

｜　————————————————————————————

｜　十一月份匿名作家之连载短篇小说

｜㉕写生画风景

｜　————————————————————————————

｜　连载

｜　　㉝真田俳坛

｜　　㉞新书介绍

｜　　㉟今月围棋

｜　　㊱电影介绍

｜　　㊲拼图

｜　　㊵读者广场

｜　Hobby Forum（个人兴趣）

｜㊳天下一品手打荞麦——长野营业所长　市川荣治

｜㊴技术再不好也要打高尔夫！——总务部　片冈弥生

｜㊷卷尾大特辑！钓鱼狂们的「顶级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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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㊺业务状况报告

｜㊽编辑后记（以及致歉、订正）——总编辑　若竹七海（总务部）

●封面题字　东榊邦夫建设大臣

●封面照片　森田纪念讲堂别馆（摄影·矢岛剑　总公司土木计划四课）

十一月

匿名作家之连载短篇小说

写生画风景

因为大学学长的请托，我开始在发行建设业报纸的小公司兼差，转眼一个月了。奇怪的是，在我生病闲闲没事干时都没来找过我的朋友们，却在我开始上班后纷纷来找我聚会。

「听说你重回社会了？」

什么重回社会嘛！我生气地抗议了一下，但他们完全当耳边风，还说要请我吃饭，庆祝我大病痊愈。享受生病休养、平静生活的五个月，瞬间离我好远好远，不禁有点惆怅的同时，也很高兴有这些没忘记我、还来邀请我的朋友们。我二话不说就答应（？）让他们请了。

朋友们听说我工作的地点在新宿三丁目，就特地为我订了位于新宿区公所旁的大分料理店。我一副拗不过他们的邀约才去的样子，其实很期待跟好久不见的朋友们相聚，一到下班时间就飞也似地离开公司，冲向那家店。

这些朋友都是我大学参加文艺社团时的学长、学姐和学弟妹。跟大家的大学时代一样，我们会口沫横飞地讨论小说、开些言不及义的玩笑、外宿集训，和喝酒舔舐失恋的伤口。

今天约好见面的人都曾经舔过我当时的「伤口」，当然，我也回舔过他们。听起来很像狗，然而大学时代的朋友关系，的确就像一群狗聚在一起嬉戏笑闹，有时闹过头也会互咬，但毕竟是毛色差不多、头脑也差不多的一群狗，所以叠在一起睡一觉后，很快就忘了互咬的事。

该怎么形容这些朋友呢？感觉就像兄弟姐妹。我有两个哥哥、一个弟弟，在男、男、女、男、男的兄弟姐妹中排行老四，经常被遗忘。两个哥哥都很喜欢妹妹（也就是我上面的姐姐），弟弟跟我年纪相近，也比较依赖哥哥。

以前我跟姐姐的感情不错，但是她跟我的相处并不是单纯的姐弟关系，她接近我只是为了在上面两个哥哥的严厉监视下喘口气（哥哥们把唯一的妹妹看得很紧，简直就像新娘的父亲，再说得严重一点，还真有点像妓院的老鸨。他们要是知道我这样形容他们，恐怕会追着我打吧）。

大学时代的朋友们不会彬彬有礼地保持一定距离，都是单刀直入地探索他人隐私的家伙。在我的理想中，兄弟姐妹应该就像这样。但要是牵扯到遗产的话，又另当别论。

我公司是六点下班，所以我到那家店时，就看到里面房间已经有四、五个熟面孔了。我不由得笑逐颜开，往他们走去。

「好久不见！」

「唷。」

我那么热忱地招呼，对方却只给我淡淡的回应，我有点意外，扫兴地边脱鞋子边问最靠近门口的同辈广冈：「怎么了？这么安静。」

广冈粗鲁地移开深蓝色西装，默默地用下巴指向里面，我从广冈背后向里面望去。

熟识的立花、铃木、多岐，和石川学长依序坐着，每个都如坐针毡似的喝着啤酒，还不时干咳。最里面坐着一位女性，短发、戴眼镜、握着花样手帕、穿着素雅的白色衬衫和米色套装，学弟大川不停地跟她说着什么，她也低着头断断续续地回应着。最糟糕的是，我发现她在哭。

我赶紧撇开视线，假装专心在解鞋带。

「从刚才就是那样子，大家都第一次看到她哭，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她是谁啊？」我小声反问。

「笨蛋，松谷学姐呀！」

「咦？」我拼命压抑，不让自己叫得太大声。

松谷学姐在社团是第一女丈夫，酒量胜过任何人，也比任何男人都坚强，是很有地位的女性。我还在学校时经常被她逼得喘不过气来，毕业后第一次见到她，却看到她哭成这样。

「她为什么哭？」

「好像是工作上出了什么问题，而且不是小问题。」

可能是听到我们窸窸窣窣的耳语，松谷学姐抬起头，那张太过白皙的小脸勉强挤出笑容，看起来有些扭曲变形，让我一阵心痛。在学校时，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卑微的学姐。

「哎呀，主角到了呢，对不起，我破坏了气氛。」

「哈哈，学姐，很久没问候您了……」

我耍宝地用额头磨蹭榻榻米，四周响起硬装出来的笑声。学姐叹口气，眼泪又扑簌扑簌掉下来，她摘下眼镜，边擦眼泪边呵呵地笑起来。

「听说你生病了，现在身体好多了吗？」

「好多了，托大家的福，你看，现在这么健康。」

「那太好了，喂，石川，给他倒酒。」

「是。」石川学长往空杯里倒啤酒。「这是学姐庆祝你康复的酒，干杯吧。」

既然这样，我也豁出去了，我恭恭敬敬接过倒满啤酒的杯子，一口喝干。

「喔，了得、了得……那么，学姐先失陪，去一下厕所。」松谷学姐站起来、走出去后，周遭朋友如鲸鱼喷水般接连发出叹息声。

「唉，好担心会发生什么事。」立花学长擦拭额头上的汗珠。

「她到底怎么了？」我等很久没喝过的啤酒，在胃里完全适应后才发问。

「她说她被什么人陷害，快没工作了。」

「好像大奥深宫的大阴谋……」

「你还有心情扯时代剧，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她因为不该她负责的事遭到怀疑，现在几乎站不住脚，我没问详细内容，不过好像是窃盗嫌疑。」

「窃盗？」我张大嘴巴，重复这句话，然后不由得怒火中烧。「胡说八道，松谷学姐改行当小偷了吗？怎么可能有那种事。」

「我也这么想啊，因为我们都很了解她，可是……」

「可是什么？」我气得脑充血。

「不要生气嘛，我也不相信啊。」

「可是我们认识的是大学时代的松谷，又不清楚她现在在做些什么。」铃木学长大口吃着刚炸好的甜不辣。

「你怎么可以这么说呢？」

我很想说，当初狂恋松谷学姐又不敢告白，只好喝酒发牢骚的人是谁啊？但我极力克制了这样的冲动。

「你冷静点，是有人说那件窃盗案八成是她干的。」

「谁说的？」我绷着脸反问，

「野野村。」

我大吃一惊。野野村跟我同年级，毕业后也常常跟他混在一起，他是我的好朋友之一。他被留级，每天游手好闲，有一天突然拜画家为师，开始学起画来，是有点浮躁但不太惹人厌的一个人。这样的野野村怎么会跟松谷学姐的工作扯上关系呢？

「你知道松谷学姐在哪工作吗？在美术杂志出版社。她换到那家出版社没多久，就被派去担任柚木道月版画家的责任编辑。柚木是很注重个人隐私的版画家，所以……」

「就是野野村的师父。」立花学长打断广冈的话。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沉默地轮流看着他们两人。

「野野村怀疑小偷是松谷学姐，是有什么理由吗？」

「你认为没有理由他会说那种话吗？他既然那么说，一定有他的理由。」

「可是……」

我正要开口，铃木学长就把啤酒瓶塞给我，堵住了我的嘴。

「我太失望了，松谷居然是小偷。啐，时间的流逝真是残酷啊！以前满心想当作家的大学生们，现在全都成了平凡的上班族。才毕业六年，六年呢！这期间，活蹦乱跳的学弟得了游手好闲病，曾经心仪的女孩成了手脚不干净的卑鄙女人，真是感慨啊！」

「喂，等等，如果她真是小偷，为什么今天会来这里在大家面前哭？」

「所以我说她卑鄙啊，以为哭就能博得同情，当遭到大家指责时，偶尔也会想博得同情吧？」

现在回想起来，铃木学长会说那种话也值得谅解，因为野野村这家伙虽然不太有原则，但还不至于毫无道理地毁谤他人。大家都知道他是这样的人，所以难免会相信他的话而怀疑松谷学姐。但是，当时我简直气得满脸通红、眼冒金星。

「我去吹吹风……」丢下这句话，我就站起来了。

走出门口，正要下楼梯时，瞥见不远处的米色裙子，我慌忙追上去。

「松谷学姐！」

她头也不回，快步走进人群中。刚才喝的啤酒还在胃里晃来荡去，感觉很不舒服，但我还是加快了脚步。

「松谷学姐！」

我终于追上她，在区公所前的红绿灯拦下了她。绕到她面前时，心脏差点从喉咙跳出来，因为她哭得很伤心，相较之下，刚才的哭泣根本只是序曲。停下来等红绿灯的人，都对着我们两人吹口哨。

「你都听见了？」

我问了很俗气而且不用问也知道的事，她还是默默哭着。

「对不起，我破坏了庆祝你康复的聚会。」

她进入我下班后经常去的三越后面的大咖啡店，点了苹果茶，喝完第一杯后才开口说话。不知该如何应对的我，戳破红茶附带的蛋糕袋子，大口大口吃着蛋糕，所以差点没听清楚她像蚊子叫般的道歉。

「没关系，不用放在心上。」

「你饿了吗？」松谷学姐盯着我手上怎么看都不好吃的蛋糕。

「是啊，快饿扁了，我应该叫你给我一堆炸甜不辣，而不是啤酒。」

「都怪我想得不够周到，对不起。」眼睛红肿的她跟我相视而笑。

在一旁不安地假装整理银色盘子的熟识服务生，这才放心地对我们笑笑，然后离去。

「不要在意学长们说的话，他们大概是听了野野村的片面之词，认定小偷就是学姐，有种被学姐背叛的感觉，才会把学姐说得那么难听。」我心想原因或许不只那样，但还是支支吾吾地辩解。

松谷学姐摘下眼镜，揉揉太阳穴，勉强挤出了笑容。我慌忙喝口红茶，因为松谷学姐的笑容向来无人能敌，只有跟她心灵相通的人才能看到的灿烂笑容，会让周遭跟着亮起来……然而，现在的笑容跟当时相比，显得无奈而虚假。

「没关系，是我自己太天真了，遗以为大学时代的伙伴一定会相信我，忘了野野村也是大学伙伴。」

「学姐，」我端正姿势说：「可以告诉我吗？我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你也许不想说，但是我很想知道。」

「是吗？我也想说出我所看到的事情始末。」

*

松谷弓子进入美术杂志社的编辑部没多久，就被总编找去，忐忑不安的她来到总编办公室时，总是从烟斗冒出呛人烟味的总编正把脚放在桌上，靠屁股轻轻旋转着座椅。

「我想请你当柚木道月大师的责任编辑。」总编冷不防地说。

「啊？」弓子反应不过来，看着总编那张长脸。

「你应该知道，我们要做大师的特辑吧？」

「我知道，可是……」

「大师生性顽固又守旧，动不动就闹脾气。可是你也知道，各方都有他的热情支持者，我们的客户之一，笼屋物产老板就是狂热的柚木迷，一直吵着要我做特辑，吵得我无法招架。营业部也认为柚木道月可以成为卖点，所以希望可以做特辑。问题是，我只能私下告诉你，我们编辑部全都被他三振出局了。」

「什么？」

「也就是说，」总编抓抓浓密的头发，像耳语般压低嗓门说：「他讨厌我们编辑部所有人。那位大师动不动就把人列为拒绝往来户，不是嫌人家声音太大或太小，就是嫌人家的袜子脏，很罗唆。我也被他嫌烟味太重而被排除在外。而且，他说他只要讨厌一个人，就再也不想见到那个人。你是女生，他徒弟又是你大学时的学弟，叫什么名字呢……就是那个有点诙谐、有点毛躁的家伙，柚木大师很喜欢这个徒弟……好像是叫野野村吧？总之，就由你负责，去跟柚木大师谈特辑的事。」

松谷弓子不由得大叫：「我吗？可是，我对柚木大师一无所知……」

「就是一无所知才好，与其知道些什么，还不如抱着去向他取经的心态。高岛就是知道太多，总是跟大师抢话说，所以大师很讨厌他。总之，你今天就去拜访大师，先露个脸也好。」总编接着说：「这是地图和地址，我已经跟柚木大师的画商谈过，等你去拜访后，那位画商也会去帮我们作后续处理。」该说的话都说完后，总编就把弓子赶出了公司。

农历十一月的街道，才过五点就有点暗了，太阳虚弱地沉没在阴霾天空的远处。弓子搭乘丸之内线去大手町，她还以为知名版画家的工作室会设在更郊外的地方，没想到是在办公街的大楼里。弓子有点失望，但也很期待见到暌违已久的学弟，兴奋地看着地图寻找柚木工作室。

出版社所在的新宿被贴切地称为「欢乐街」，是成天游手好闲的人们来来往往的街道，大手町就完全不一样了。很多穿着西装的男人表情严肃，手上抱着印有公司名称的信封袋，从她身旁匆匆走过。找到那栋大楼后，弓子在大楼前深呼吸，挺直了背脊。经过有警卫监视的一楼柜台，她按下了电梯的数字5。

「松谷学姐。」

看到沉甸甸的不锈钢门后，出现野野村熟悉的笑容，弓子才松了一口气。

「好久不见了。」

「真的好久不见了，刚才总编打电话来过，说你是大师的责任编辑，请多多指教了。」

「我才要请你多多指教……大师呢？」

「都关在工作室里，听说这次是他弹精竭虑的作品，所以别有异趣。」

弓子被带进接待室兼事务所的屋内，最里面应该就是柚木道月的工作室。正要在沙发上坐下来的弓子又欠身而起。

（啊……）

有版画，应该是柚木道月的版画。

画框里是一片不可思议的景致，用刚劲细致的线条勾勒出来的街道、冷漠得有点讽刺的住家，正蒙受轻柔和煦的夕阳恩赐……

「请用茶。」

野野村很正式地穿着围裙，端着放有冒热气的煎茶和黄色羊羹的托盘进来，弓子才回过神来，对他笑了笑。

「很棒的版画吧？名叫『夕月之街』，是大师的代表作之一。」

「太棒了……」

「大师的作品特色在于铜版与木版复合使用，铜的俐落感，与硬质但带点温暖的木版，两种世界相融合，塑造出难以形容的风情。大师出生川越，父母是庄稼人，所以我总觉得长年在都市生活，完全成为都市人的大师，根基里还是有土地的温暖。」

弓子很高兴看到野野村都没变。大学时有点浮躁但不惹人厌的个性，至今还是没变，跟以前一样直率，喜欢什么就勇敢去追求。柚木道月既然会喜欢这样的野野村，就不可能像总编说的那样是彻底顽固的愤世嫉俗者。

「野野村……」

「什么事？」

「没什么，觉得你很适合穿围裙。」

「真的吗？」野野村腼腆地笑笑。

「太适合了，很想把你娶回家。」

两人齐声大笑时，突然一阵巨响，两人面面相觑。

「什么声音？」

「好像是从工作室发出来的。」野野村站起来，敲敲工作室的门。「大师、大师，怎么了？」

他犹豫了一下，立刻开门进去。

「大师！」

听到叫喊声，弓子也不由得冲向工作室。

房间里充斥着刺鼻的油性墨水味，从没见过的大桌子面向大大敞开的窗户，一个男人躺在桌前，满脸通红，发出低沉的呼噜声。

「野野村，不可以动他，快叫救护车。」

「知道了，学姐，拜托你看着大师。」

野野村走向隔壁房间后，弓子单脚弓起，坐在柚木身旁，她知道最好不要随便移动患者，只能手足无措地环视周遭，然后，在嘴巴里「哇」了一声。

（好美……）

这应该就是柚木道月费尽心血完成的作品，像是潜伏在狂人脑中般的深海景致，好几条鱼点点散布，闪烁着迷蒙光芒。有点阴森的感觉，却又带点幽默。

就在野野村回来之前的短暂时间，弓子浑然忘我地盯着那幅风景，完全忘了柚木的存在。

第二天一大早，总编就把弓子找来。一个戴银框眼镜、小眼睛在镜片后眨呀眨的男人，与总编面对面坐着。两人的表情都很严肃，直直盯着走进来的弓子。

「啊，松谷，你来了。厚木先生，这位就是昨天去柚木大师工作室的松谷弓子。」

弓子猜测他应该是柚木的画商，恭敬地低头致意。

「柚木大师的情况怎么样？」

「很严重，还没清醒过来。对了，松谷小姐。」

「什么事？」

「大师昏倒后，你都在做什么？」

弓子疑惑地看总编一眼，总编冷冷地对她点了点头。

「野野村去叫救护车、打电话给画商时，我陪在大师身旁。因为觉得冷，就把窗户关了，然后跟野野村换班，打电话回公司。」

救护车到达后，野野村陪同前往医院，所以弓子关上工作室、检查火烛后就离开了，房间是自动锁。走到外面，发现天已经黑了，行人也变少，以小卡车贩卖的烤番薯摊正踩下引擎准备开走。好不容易解除紧张心情的弓子突然觉得很饿，被切成薄片的番薯紧贴在铁板上，散发出碳水化合物的香味，她立刻拦下烤番薯摊的小卡车，买了一个烤番薯边吃边走回家。

听她叙述的总编：心浮气躁地点燃了烟斗。

「那么，大师昏倒后，没有人去过工作室？」

「是的。」

「你是几点离开了工作室？」

「不清楚，应该是六点半过后吧。」

「我赶到工作室是七点，」厚木说：「那时候你应该刚走吧？结果我发现了不得了的事。」

弓子皱起了眉头，实在无法理解，画家都昏倒了，这个人为什么还要去空荡荡的画室？

「大师的版画被偷了。」

「咦？」弓子大惊失色：「被偷了？」

「是的，你有看到『深海景色』吧？」

「有，就排列在大师的房间……」

「张数不对，少了一半以上，而且原版也不见了。」

弓子张大了嘴巴。「张数？厚木先生，你知道大师印了几张？」

厚木难以置信地看着弓子。

「不好意思，她对版画完全不了解。松谷，版画家、尤其是伟大的版画家，都有一定的Edition，所谓Edition就是压印数。由画商与作家决定压印张数，在压印完那些张数后，就在原版打╳，代表不再压印，把原版交给画商。要不然无限张数在市面上流通，画就会失去稀有价值。通常，版画家会像指纹般指定Edition，柚木大师是五十张。压印后，会在每张画的角落编号。大师的『深海景色』已经完成，并通知厚木先生去取画。」

「可是，我到大师工作室时，只看到一到十五的编号，十六到五十的三十五张都从工作室消失了。而且只看到铜版，找遍工作室都找不到木版。」

厚木将眼珠往上翻。

「大师打电话通知我，是在你快到大手町之前。就在这期间，大师的三十五幅画和原版都不见了，这么短的时间不可能有小偷闯入，一楼警卫室也说，那段时间没有可疑人物进出。有机会把画带出来的只有你跟野野村。但是野野村对版画很了解，他不可能贸然带走已经决定压印数的版画，因为他知道很快就会被发现。所以，就只剩下你了，是你从大师的工作室，带走了版画和原版。」

*

我喝光了苹果茶，宽敞的店内轻柔地播放着古典音乐。听她说话时，我一直倾身向前，撑得背好痛。我叹口气，靠在柔软的椅背上。

「我替自己辩解，说不是我，我没做那种事，可是他们都不相信。我实在不记得，我看到『深海景色』时是几张。厚木又说，改变Edition等于改变作风，是非常重大的事，所以大师绝对不可能这次只压印十五张。」

「窗户不是开着吗？」

「是开着，可是工作室在五楼，外面又是一整片滑溜溜的玻璃墙，就算小偷用大吸盘之类的东西撑住身体爬上来，也不可能那么巧，正好大师昏倒，小偷就爬进来，带走了三十五幅版画和原版。」

「也就是说，可能带走版画和原版的只有你和野野村两人，其他人都不可能？」

「就是啊，」松谷学姐满脸绝望地说：「不是野野村就是我，不可能是我们之外的人。」

「这是密室状态呢。」在这种情况下，我竟然说出那么不得体的话。「不可能是把大师抬出去的救护人员吗？」

「不可能，我跟野野村都紧紧跟着，而且把大师抬上担架送出去，只有很短暂的时间。」

我抱头苦思。这样根本无法证明她的清白，在这种情况下，也难怪怀疑的眼光会集中在松谷学姐身上。如果真发生了窃盗案，的确没有其他嫌疑犯了。

——慢着，如果真发生了窃盗案……

我站起来。

「我去打通电话。」

丢下忐忑不安的松谷学姐，我从地下一楼的楼梯走到地上一楼，拿起粉红色听筒打了两通电话。

回到座位时，学姐又点了一杯苹果茶，正机械式地喝着。

「你打电话给谁？」

「打给我朋友，他是植物学家，很爱拉小提琴，加入了业余管弦乐团，我问他改天要不要一起去听音乐会。」

松谷学姐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我朋友有个朋友是版画家，我透过他的介绍，向那个版画家请教了一些问题。」

「什么问题？」

我干咳几声说：「我对你说的话有些疑点，是关于烤番薯摊。」

「烤番薯摊？」

「是的，就是学姐买了烤番薯的小卡车烤番薯摊，你说烤番薯摊老板把番薯薄片摆在铁板上，让味道散发出来。」

「应该是为了吸引客人啊，哪里奇怪了？」

「大手町是办公街，四周高楼大厦林立，来来往往的人不可能有闲情买烤番薯来吃，除非是留下来加班的人。但是在高楼大厦林立的地方，有可能靠香味来吸引客人吗？香味没办法飘进大楼里。既然这样，还不如扯开嗓门沿途叫卖吧？大声叫喊有好吃的番薯哟！」

「难道小偷是烤番薯老板？」

「不，我要说的是番薯。柚木大师是川越人，你知道川越最有名的是什么吗？就是番薯。烤番薯不是被称为十三里吗？这是个冷笑话，因为番薯比栗子好吃，而『比』的发音是yori，跟『四里』同音，『栗子』的发音是kuri，跟『九里』同音，所以『四里』加『九里』等于十三里。也有人说，因为烤番薯是川越的名产，而川越离江户十三里，所以称为十三里。大师的老家是庄稼人，连点心都会吃番薯羊羹，所以大有可能把番薯活用在作品上。」

「那、那么，那个『深海景色』是……」

「我想如野野村所说，大师这次的作品别有异趣，他不用木版，而改用番薯来替作品收尾。刚才我朋友的版画家朋友说，如果使用油性颜料来压印，就很难从完成的作品分辨出是木版还是番薯版。而且用番薯版压印，张数会比用木版压印少很多，可能少十到二十张。所以，这样就可以解释压印数了。」

松谷学姐按抚着太阳穴，表现出头脑一片混乱的样子。

「番薯原版可能从打开的窗户掉出去了，因为放在桌上，当大师倒下去时，被意外震了出去。掉下去的时间，就在番薯摊老板把卡车停下来，开始做生意没多久之前。番薯摊老板在工作时发现脚下有颗番薯，他以为是自己的番薯，因为作梦也想不到会从那种办公街掉下番薯。番薯很脏，不能卖也不能吃了，可是丢掉又可惜，怎么办呢？有个不错的用途。烤番薯摊老板把脏掉的部分削掉，切成薄片，摆放在铁板上。这样可以让番薯散发出香气，吸引客人。也许没什么显著效果，但总比丢掉好多了。起码松谷学姐就是闻到香味，才买了烤番薯。」

我喝口水，解喉咙的干渴，再接着说：

「而且，那时候烤番薯摊不是正要离开吗？应该是要去人潮比较多的地方吧，去那种地方，切片的烤番薯就派得上用场了。」

「那么，根本没发生窃盗案？」松谷学姐凝结而苍白的表情生动了起来。

「再来就是要想办法证明没有窃盗案。你去找烤番薯摊，问清楚当天发生的事，烤番薯摊老板一定会把番薯薄片的事告诉你。」

学姐的脸亮了起来，就像蜂斗叶的花茎拨开积雪探出头般，美丽的笑容从学姐体内绽放出来。

「我以为是野野村，而野野村也以为是我……」

我伸伸懒腰，全身洋溢着幸福感，打断学姐的话：「学姐，肚子饿不饿？」

「饿扁了……好想吃热腾腾的乌龙面。」

「那么，请让我作陪。」

我们离开咖啡店，笑着走在冷冷的风中。

第一卷 十二月 腼腆的圣诞蛋糕

真田建设开发公司内部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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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艺复兴　第9集·1990.12·目录

｜①刊头致词「年底的感慨」——————董事总经理　高桥章之亮

｜②业界轶闻—————————————————董事　都筑优太

｜　（年底特辑·激辩至黎明）

｜④回顾1990年

｜　连载新都市计量之乐趣〈第9回〉

｜⑫河岸新开发地区之3———————东京建筑大学教授　西冈让

｜　深受好评！访问连载「分店事务所介绍」〈第9回〉

｜⑯四国分店—————————分店样貌／大受欢迎的这家分店／

｜　　　　　　　　　　　　　　招牌女郎／探访濑户内海、其他

｜㉑今年的公司新产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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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月份匿名作家之连载短篇小说

｜㉕腼腆的圣诞蛋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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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连载

｜　　㉝真田俳坛

｜　　㉞新书介绍

｜　　㉟今月围棋

｜　　㊱电影介绍

｜　　㊲拼图

｜　　㊵读者广场

｜　Hobby Forum（个人兴趣）

｜㊳第九合唱团—————————————秋田营业所所长　轰力

｜㊴持续搜集顶针20年——————————海外土木部　杉浦祥子

｜　卷尾大特辑！年底特别企划·这个有效

｜㊷我家的感冒偏方与宿醉偏方十八例

｜　————————————————————————————

｜㊺业务状况报告

｜㊽编辑后记（以及致歉、订正）——总编辑　若竹七海（总务部）

●封面题字　东榊邦夫建设大臣

●封面照片　被当成活动广告墙的水泥车（摄影·矢岛剑　总公司土木计划四课　赞助·佐田沼混凝土股份有限公司）

十二月

匿名作家之连载短篇小说

腼腆的圣诞蛋糕

「花店前开始看到仙客来（Cyclame），就会觉得真的进入十二月了。」在我住处附近的自然食品专门咖啡店的暖气中，佐竹边用细吸管搅动葡萄汁，边这么说。

从这家店的窗户看出去，可以看到花店，红色、白色、桃色和白边红底等各式各样的仙客来，与我最讨厌的圣诞红盆栽交杂排列。

「什么开始看到，十二月都过二十四天了，今天是圣诞夜呢，大师。」

「再过七天，今年就结束了。」

好奇妙的一年啊！我心里这么想，呆呆看着阴天里来来往往的热闹人潮。今年我辞去工作，在家休养了整整五个月。十月又开始上班，但比起以前的工作，简直闲得像在开什么玩笑，轻松到觉得无聊。

休养期间所做的事，就是把拍摄植物当成兴趣，与朋友们重温往日时光、敦亲睦邻。也就是说，这一年来，虽然可以抬头挺胸说对自己有助益的事不多，却有更多无形的某种「好事」。

重新检视饮食生活，应该可以列入所谓的「好事」之一吧。忙碌时期，净吃些肉类等高脂肪的东西，在中医的建议下，最近我开始偏向和食，吃大量的蔬菜。这么一来，自然会注意到有机农法、农药问题和环境破坏等，所以现在我偶尔外食，也大多会来这家咖啡店吃「玄米套餐」。

除了这样特定的健康套餐外，只要另外指定，这家店也会为客人做药膳之类的料理，只是价格高一点。店内有一整面墙的橡木制架子，放在架子上的玻璃瓶装着朝鲜人参、当归、十药，还有鹿角，光看那些架子，很像上海二〇年代的可疑药店，就是那种到处都是鸦片、冬虫夏草，店二楼有红帮※出资开设的赌场或什么的地方。（※由天地会演化而来的帮派，最初的名称是「洪帮」或「洪门」。）

但是，不看那些架子，就只是整齐、窗明几净的咖啡店。不但一点都不可疑，而且在搭配「为健康好」的材料方面，有超乎常人的直觉。刚才说的葡萄汁，并不是仿效以高中女生为主要客层的咖啡店菜单。之所以会用平假名书写，是意味着那杯果汁所使用的葡萄，不是撒大量农药的外国进口葡萄，而是只撒最低限度药物栽种的国产葡萄。

榨完果汁剩下的果皮，部分会用来当果冻容器，其他就制成涂满蜂蜜的果皮点心。从尽可能不制造垃圾这点来看，这家店的坚持也是那些只想靠这股风潮赚钱、处处泛滥的自然食品餐厅所没有的。

「听说今年东京都的清扫费用，每个居民平均要负担两万五千圆以上。」

佐竹忽然冒出这句话，好像看透了我心里在想什么。从很久以前，他就是这样的人。

「税金几乎都花在处理垃圾上，不想这样就要努力减少垃圾。」

「所以佐竹，我听你说过后，就买了随身携带的筷子，不再使用免洗筷了。为了不污染水源，也都换成靠微生物分解的清洁剂了，背后空白的广告单就拿来当便条纸，报纸都送去给回收业者，甚至连卫生纸都省着用，有时还会弄脏手。」

「笨蛋。」佐竹冷哼一声。

这时候，坐在佐竹旁边，安静到好像睡着的新居，突然挺起身子，把我吓了一大跳。

「干嘛？」

「我想起了一件事。」

新居瞬间吃光蓝色盘子上的「一口寿司」，然后喝下延寿茶（题外话，这杯延寿茶简单来说就是野草茶，由蕺菜、决明子、枸杞等混合而成，因为味道出人意料的美味，逐渐成为人气商品）。要发表什么重要事情前会先把手边的东西统统吃光，是新居的老毛病，所以我跟佐竹互看一眼，等着新居开口。

*

这件事要回溯到十二年前。

新居的老家在奥多摩，现在是地价高涨的新兴住宅区之一，但是当时住家还寥寥无几，只是空有东京都之名的纯「乡下」地方。新居的老家方圆五十公里内，连一户人家都没有。

这个家住着新居的父母、外婆、姐姐由纪子和丈夫益男、新居，外加一只虎头狗小武，共七口。新居的父母和益男都很豁达，完全不在乎上班需要两小时的通车时间。木造平房非常宽敞，虽然有点阴沉，但新居从小就可以充分享受在长长的外廊趴躂趴躂奔跑的奢侈乐趣。

刚上国中时，附近开始慢慢盖起新房子。家家户户都是牺牲通车时间也想拥有自己房子的上班族家庭，大多是早期美国式豪华建筑，与田地和狗尾草茂盛、尘土飞扬的乡下道路不太搭调。钢琴音色缭绕，白色蕾丝窗帘在三色董和天竺葵上方随风飘扬……这些无法融入日本土壤的光景，愈来愈多。

新居住家右边的竹林被夷为平地，盖起了房子，当担任高中生物老师的胖男人一家搬来时，老实说，新居非常不高兴。因为那栋新房子与奥多摩的大自然格格不入，而且，外婆用竹林采来的竹笋做的竹笋饭格外好吃，所以对新居来说，这家人简直是入侵者。

他们搬来后，全家人带着罕见的昂贵点心一起来拜访时，新居也呕气地窝在床上。父母和姐姐、姐夫似乎都很喜欢这一家人，从客厅传来他们热络的交谈声。

就在这时候，新居听到有人在外廊说话，便爬起来，打开自己房间的纸拉门。

小武正热情地摩蹭着不认识的男孩，用力地甩着短短的尾巴。头发剪得很有型、肤色黝黑的男孩，嘀嘀咕咕地叫着「蠢蛋、蠢蛋」，还不停拔小武的毛。

「喂，」新居一把火上来，「不要叫人家的狗蠢蛋，还拼命拔毛呢，万一秃了怎么办！」

男孩愣愣地盯着新居，然后抿嘴笑了起来。

「我不是在拔它的毛，是在帮它除去这个。」

他摊开的手上，有好几颗草的种子，可能是小武跑出去玩时沾到身上带回来的。

「在我们乡下，都把这个称为蠢蛋。」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在福岛都习惯这么叫。」

就这样，新居跟隔壁的独生子酒井优介成了朋友。

可能是受父亲影响，优介对植物、矿物和天文都很有兴趣。他的房间堆满了显微镜、天体望远镜、矿物标本和植物图监，几乎没有地方可站。天花板上贴着所有的星座图，像是从阳台顺手牵羊来的吊衣绳，在房间里纵横交错，用洗衣夹吊挂着植物标本，书桌旁叠满了书。他的英文成绩只有「三」，植物和天文相关的书却都看得懂原文，他就是有这种谁也无法想像的奇特才能。

新居很喜欢优介的城堡，只要他说「有新杂志来了」、「做了奇怪的植物标本」，新居就会跑去看，几乎天天泡在他房里。除了这些外，他还有做蛋糕的特别兴趣，每次新居来玩，他都会请新居吃罕见的点心。

这一天，新居也在优介房间，听他演说最近在天文学上的大发现。新居推开叠放在房间中央的报纸堆，把原文书的山堆当成桌子，托着腮帮子漫不经心地翻着最靠近手边的书。好像是一本花语的书，新居的英文再不好，多少也认得几种花名。依序往下看，就看到有个地方用红色签字笔粗鲁地画着线。

「Cyclamen……啊，是仙客来嘛！」

正要看个仔细时，新居发现优介不知何时停止了演说，呆呆望着窗外。在西照的强烈阳光下，新居眯着眼睛站起来，走过去看优介在看什么。

从优介房间的窗户，可以一览新居家。由纪子坐在外廊，动着手上银光微微闪烁的钩针，编织小小的毛袜。

「你姐姐她怀孕了？」优介简短地问。

「已经四个月了。」新居也简短地回答。

新居从以前就隐约察觉，优介似乎喜欢由纪子，所以把视线从优介注视的外廊移开。这时候忽然看到堆积如山的杂志下面，压着一团白色物体。新居好奇地把物体拉出来，结果一张照片跟着被拖了出来。是新居和由纪子在外廊捧腹大笑的照片，显然是偷拍的。新居觉得做了不该做的事，又把照片悄悄塞回了附近的书堆里。

「干嘛偷偷摸摸的？」

优介离开窗户走过来，新居慌忙假装在看那团白色物体。仔细一看，原来是生姜根，而且是很白的生姜根。

「优介，这是什么？」新居好奇地在优介前面挥舞：「这也要拿来做标本吗？」

「这是很重要的东西，不要随便碰。」优介勃然色变，抢过新居手上的物体。

「生姜根很重要？」

优介满脸的无奈，那表情就跟他帮小武除去「蠢蛋」时一样。然后又跟那时候一样，抿嘴笑了起来，只是这次什么也没说，很宝贝似的把东西收进了桌子抽屉的最上面。乐天派的新居，很快就连照片的事都忘了。

事情是发生在三个礼拜后，那天是圣诞夜，也是第二学期的最后一天。新居的成绩比想像中好很多，所以母亲心情大好，在父亲和益男带回来的圣诞蛋糕插上蜡烛，开始了温馨的家庭聚会。可能是因为把通知单给父母看的一大仪式顺利结束，新居的食欲比平常旺盛，不知不觉连平常不爱吃的牡蛎都吃下去了。吃完饭、开始切蛋糕时，新居就觉得不太舒服。吃完蛋糕后，肚子愈来愈痛，痛到连新居自己都很惊讶。

「真是个大笨蛋，乐昏头，吃太多啦！」姐姐边唠叨边替新居铺床。

新居吃完消化药后，就钻进棉被里，呻吟了一个晚上。

第二天早上，姐姐拿着铝箔纸包装、上面绑着缎带、大约五公分立方的大包裹，走到新居床铺旁。

「这是隔壁优介做的蛋糕，是水果蛋糕呢。」

很漂亮的蛋糕，飘散着白兰地的淡淡香味，若是平常，新居早就开心地扑上来了，但是那时候，新居连看都不想看一眼。

「姐姐，给你吃吧。」

「我可以吃吗？」由纪子现实地展露开心的表情说那我就不客气了，大口咬下去。

「真好吃，我也好想要那样的弟弟。」

「对不起喔，我不像他。」

姐姐不停地赞叹：放了好多葡萄干啊、这白白的东西是杏仁吧？

「如果他只做蛋糕，放弃植物、动物还有标本之类的兴趣，就无可挑剔了。前几天，我还看到他抓住活生生的蜥蜴，抓着它的尾巴甩来甩去，真的好可怕。还有，在隔开我们家跟他们家的小径上，有盆仙客来都长出盆外了，他也不修剪，就那样丢着不管。傍晚我买东西回来时，因为光线有点暗，好几次差点绊倒，好可怕喔。」

「拜托你不要一下说好吃、一下说可怕。」新居不高兴地说。

肚子还在不时抽痛，更糟的是，过年前吃太撑倒下，一定会被家人拿来当笑柄嘲笑好一阵子，想到这样，新居就觉得姐姐的粗线条让人烦躁。

好不容易开始有点食欲，是在夜幕低垂的时候，于是新居带着一整天吵着要去散步的小武，优闲地在乡间小路绕了一圈。回到家，就看到红灯在家门前转个不停，由纪子被抬上了救护车。新居推开哭泣的外婆，狂奔到由纪子身旁。

由纪子虚弱地笑着说：「只是突然觉得肚子痛，不用担心。」说完，就跟益男一起被救护车载走了。

因为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新居整个人都呆住了。

优介走过来说：「怎么了？」

「不知道，她说她突然肚子痛。」

优介的表情瞬间变得很可怕。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黑暗的天空，又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说：「圣诞蛋糕好吃吗？」

「啊，你说那个蛋糕？我吃坏肚子，今天都躺在床上，所以没吃，全被我姐吃光了。」

优介刹那间露出惊讶的表情，看着新居，张开嘴，又默默闭上。新居问他怎么了？但是，话都还没问完，他就转身走回家了。

新居抓着小武的狗绳，呆呆伫立在开始飘落的细雪中。

那之后，已经过了十多年。幸好当时由纪子没有流产，五个月后平安生下女儿，不知道为什么，新居与优介从此变得疏远，高中、大学都各自就读不同的学校，也没再说过话。

去年圣诞夜，在某个圣诞舞会上，新居又遇见了优介。可能是喝了点酒也有关系，优介变得聒噪，说他正在研究所攻读地质工学，偶尔替杂志写SF，因为不擅长写文章而常有读者来信批评他像在写论文。

「由纪子还好吗？」

两人决定续摊，从第二回合的聚会场所溜出来，在小小料理店干杯后，优介不经意似的问起。因为装得太过不经意，新居不禁笑了起来。

「她很好，那时差点流产的孩子，现在已经上小学了。她也变胖了，现在完全像个欧巴桑。」

「我偶尔回家时会跟她擦身而过，所以也知道她很好，只是要亲耳听见，才能彻底放心。」优介喝口啤酒说：「因为我做了对不起由纪子的事。」

「对不起她的事？」

「是啊，那时候我在圣诞蛋糕里加了仙客来。」

「仙客来？」新居大吃一惊，把酱油糖炒的小菜牛蒡丝都掉在地上了。

「你是说那个盆栽的仙客来？你把那摇曳生姿，有红、有白的艳丽花朵放进去了？」

「是啊，不过，我放的不是花瓣而是根。」

「为什么放那种东西下去？」新居难以置信地逼问。

优介依然黝黑的脸庞浮现犹豫的表情，遥望着远方某处说：「理由……就不提了。总之，由纪子就是因为吃了那个蛋糕才差点流产，所以我一直很在意。」

「结果并不是很严重，你竟然为了这种事跟我疏远，未免太傻了。不过，你怎么会想到把仙客来放进圣诞蛋糕里呢？」

优介跟以前一样，表情扭曲地笑了起来，但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原因。

两人说好改天再见，留下联络方式，分道扬镳后，新居突然想起一件事。那就是某天在优介房间看到花语的书，上面用又粗又红的签字笔在仙客来的地方画了线。

隔壁车站有间开到十二点的大书店，新居去那里的园艺区找书。不愧是圣诞夜，店内都是刚从舞会回来的年轻客人。花语的书有三本，其中一本特别厚，装订非常气派，在国产书籍中十分少见。新居选了这本，打开来看。

「仙客来，花语是腼腆、害羞，根部常被用在驱魔等种种咒术上。甚至有迷信说，怀孕的女人靠近这种花就会流产……」

后续还有多项描述，但新居已经看不下去了，砰地阖上书，完全没发现在选花写真集的老夫妇正惊讶地看着自己，因为在相隔十多年后才知道圣诞蛋糕的「理由」，对新居造成极大的冲击。

*

「所以，每次看到仙客来，我怎么样都会想起这件事。」

在新居叙述时，店里的客人逐渐减少，最后只剩下我们三人，还有坐在柜台断断续续打着文字处理机的老板。

我又点了延寿茶，在长脖子的唐津烧茶壶被端上来之前，我们三人都默默瞅着花店仙客来的五颜六色。

喝过热茶，忽然精神百倍的佐竹说：「我没有仔细查过仙客来的相关迷信，不过，迷信或咒术等民间传说，通常是一体两面。也有例子显示，从容易流产转而成为安产的护身符。」

「啊，我知道。不久后我又查过一次花语书，上面说有些药材店当成安产的护身符来卖。」

「那不就好了。」

「一点都不好，如果他把仙客来放进蛋糕里，是为了求安产，那么为什么不说出来呢？又不是做什么坏事。当时年纪还小，看到事情闹大了，难免吓得不敢说。可是，现在都这么大了，他把事情说清楚，我也只会当成笑话，他为什么不把放进蛋糕的理由告诉我？」

「这可考倒我了，」佐竹低头停顿了一会儿说：「不过，很奇怪。」

「哪里奇怪？」

「蛋糕啊，那个圣诞蛋糕。那天若不是新居突然肚子痛躺在床上，就会把整个蛋糕都吃了。他应该也知道会这样，因为新居常常去他家吃一堆蛋糕。蛋糕的收件人是写谁？」

「我没问，可能是由纪子姐姐……」

「不可能，姐姐会特地拿到新居床前，可见收件人是写新居。」

佐竹在思考事情时，总是习惯扭转一撮前发。

「可是，流产或安产都跟新居无关，就算收件人写姐姐的名字，新居也会毫不犹豫地把蛋糕吃下去。还是他深谋远虑，早已想到如果新居的姐姐因此流产，因为蛋糕的收件人是新居，大家就不会猜到他的真正目的？」

「真是这样就不可原谅了，如果只是单纯地想把仙客来放进去，反正我姐姐也没事，我倒不会怪他，可是……」

新居这么说，几乎是机械式地倒着延寿茶。

其实，在聊这件事时，我好几次差点笑出来，拼命忍住了。看到新居烦恼的样子，我连拿茶杯的手都不由得抖了起来，佐竹很快就察觉了，直盯着我看。

「你笑什么？」

新居用哀怨的眼神看着我。

我慌忙缩起脖子，以很快的速度说：「日本出版的花语书可能没有记载，我是不久前，偶然在某本书上看到一篇文章，写关于仙客来的民间传说。仙客来的确跟流产有关，但并不是放进蛋糕吃下去之类的传说，而是有人相信，怀孕的女人跨过仙客来的盆栽就可能会流产。把根部放进蛋糕，是其他传说的处方。」

「其他传说？」

「对。」

我边喝茶，边后仰做伸展运动。看到他们两人听得目瞪口呆，我觉得颇得意。

「在刚才的话中，有段奇妙的小插曲。就是姐姐说的话，她说她看到优介抓着蜥蜴的尾巴甩来甩去。你们稍微想一下就知道，蜥蜴最有名的特征，就是尾巴被敌人抓住时，会立刻断尾求生，不可能被甩来甩去。也就是说，姐姐看到的不是蜥蜴，而是很像蜥蜴的四脚爬虫类，或是两栖类。」

「譬如壁虎或嵘螈？」

「对，不过，壁虎也跟蜥蜴一样会断尾求生……还有，新居在优介房间看到的生姜根，可能不是生姜根，而是很像生姜根的其他东西，我猜他可能知道放进蛋糕的处方。」

「到底是什么处方？」佐竹的脸逐渐蒙上不悦的阴霾。

我学故事中优介的模样，抿嘴一笑说：「媚药。」

「媚药？」

「对，媚药，Love Potion，用来让心仪的人喜欢上自己的魔药。人类的想法都一样，世界各地都有自认为有效的媚药传说，而日本最有名的就是……」

「烧焦的嵘螈。」佐竹欠身向前。

「没错，其他像中国或韩国，都有佩戴在身上就能心灵相通的东西。那个像生姜根的东西，其实价值是生姜根的几十倍。」

新居和佐竹都惊讶地转过头，看这家店的架子。架子中央有个大瓶子，里面装着耀眼的朝鲜人参。

「像那么大的很贵，也很难取得，但是像姜那么小的就很便宜，也容易取得。从新居刚才的话中，可以知道优介的父母不太管优介的兴趣，给他的零用钱应该也不少。

「说到媚药，大人通常会想到增加精力的药物，像烧焦的嵘螈、印度知名的丁香等等，都是这方面的药物。但是对国中生少年来说，媚药只是吸引心仪对象的药物，也就是为了得到柏拉图式爱情的东西。」

我嘻嘻笑着把视线从新居脸上移开，佐竹也摇着头拉开视线，默默喝着茶，只听到沸腾的水在水壶内撞击的悦耳声响，和文字处理机如雨滴般的键盘声。

「原来，」呆呆望着天花板好一会儿的新居说：「优介那家伙是想让我姐姐吃下媚药啊？真是个傻小子。什么媚药嘛，太可笑了，不过，很像优介会做的事。」

「喂！」

我受不了地打断新居的自言自语。

「不是那样吧？蛋糕是送给谁的？又不是送给姐姐的，姐姐会吃下蛋糕纯粹只是意外，会引发流产事件，最惊慌的人恐怕是优介吧。对怀孕的人来说，仙客来说不定会成为毒药。如果他是当成媚药送给姐姐，就不会用有危险性的仙客来，而会使用焦黑的嵘螈吧？……你还想不通啊？那张偷拍的照片，上面不只姐姐而已吧？」

「咦？」

「你不也是女生吗？新居，你真是太迟钝了。」

听到佐竹这么说，新居露出天使队伍从眼前经过般的惊讶表情。她张开嘴巴好像要说什么，又闭上了嘴巴，然后飞跳起来，冲向店角落的公共电话。

「新居那家伙，不用看电话簿就能拨号呢。」

佐竹把右手肘抵在桌上，托着下巴幽幽地说完后，忽然直直盯着我看。

「小学时，我曾经迷过德国作家凯斯特纳，你有没有看过他的书？」

「没有。」

「我看过一则冒险故事，是描写祖母要小男孩帮他送钱，小男孩就带着一大笔钱踏上了旅程，结果钱在火车上被偷了。于是小男孩结交朋友，费尽千辛万苦把钱找了回来。故事最后，祖母说：『从这次事件，我得到了一个教训』。」

「故事就是要有教训才能完结。」

「那个祖母说……」

我还没说完，佐竹就抢着说：「『钱一定要透过邮局汇款！』，不知道为什么，我想起这句话。」

「你不想从这件事得到什么教训吗？」

「哪有什么教训？」

「当然有。」

「什么教训？」

「就是『礼物一定要亲手交给本人』！」

听到我这么说，佐竹把脸部肌肉撑大到极限，大笑起来。然后，我们用倒满延寿茶的唐津烧茶杯干杯。

圣诞节快乐！

第一卷 一月 新年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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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刊头致词「初春之思」——————————董事长　汤川忠辅

｜②关于羊——————————————————董事　宇田川力

｜　（年初特别座谈会）

｜④如何面对景气低落之不安

｜　连载新都市计划之乐趣〈第10回〉

｜⑫河岸新开发地区之4———————东京建筑大学教授　西冈让

｜　深受好评！访问连载「分店事务所介绍」〈第10回·完结篇〉

｜⑯九州分店—————————分店样貌／大受欢迎的这家分店／

｜　　　　　　　　　　　　　　招牌女郎／探访博多、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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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㉕新年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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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㊱电影介绍

｜　　㊲拼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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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㊳赏鸟——富山营业所所长　畑中廉

｜㊴39雕金乐趣——山梨营业所所长　远山悦子

｜　卷尾大特辑！圣诞节·尾牙总决算

｜㊷我们公司喝掉了全国几公升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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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㊽编辑后记（以及致歉、订正）——总编辑　若竹七海（总务部）

●封面题字　东榊邦夫建设大臣

●封面照片　电磁塔初一之日出（摄影·伊藤阳子　静冈营业所）

一月

匿名作家之连载短篇小说

新年侦探

有的男人可以用眼神让人闭嘴，但是没有任何人可以让电话铃声停止。

我从舒服得像袋鼠口袋的棉被里，露出眼睛直瞪着电话。现在是三更半夜，而且是草木都已入眠的半夜两点。竟然在这种时刻，而且还是大过年的假期中打来，实在太没常识「，。

数到第十三响，我才心不甘情不愿地从棉被爬出来，拿起听筒。

「怎么这么慢才来接，响几声就该接了。」是姐姐的声音。

我不高兴地埋怨：「你以为现在几点了？」

她用嘶哑的嗓音说：「真是……万一家人发生什么不幸怎么办？电话不管几点都会响，你要练习马上接起来。」

「发生什么事了？」我拿起挂在椅背上的棉袍披上，不由得紧张地问。

「什么事也没发生，有的话我早说了。」姐姐冷冷地回答。

我厌烦地说：「你醉了吧？」

「是啊，醉了又怎么样？你这个连过年都不回家的无情弟弟，有什么资格教训我？」

「现在过年没有锦蛋※可吃，干嘛特地回去？」我说。（※将水煮蛋的蛋白与蛋黄分开，分别用细网筛过、调味，再叠成上下两层蒸出固定形状的和式新年料理。）

在电话那头，姐姐保持黑漆漆的沉默。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我没事，怎么可能有事。」姐姐在电话那头咿咿唔唔地低鸣，然后忽然想到似的说：「你要小心你的朋友。」

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在黑暗中屏住了气息。

「不慎选朋友，会后悔喔。」她撂下这句莫名其妙的话后，就比打来时更不讲道理地挂断了电话。

我打个呵欠，扭扭头，再钻回温暖的被窝里，开心地脱掉棉袍。

电话又响了。

我叹口气，一边在已经完全清醒的大脑中，排列出所有我想得到的今年第一次骂人的话，一边接起了电话。

「Emptiomania，」电话那头的声音说：「你知道Emptiomania吗？」

「我哪知道。」

我愣了一下，这么回答后，电话那头传来嘻嘻笑声。

「就是购物强迫症，一种精神疾病，被非买东西不可的强迫意识绑住，不顾后果拼命刷卡买东西。」

直到这时候，我才认出电话那头是谁，就是我的朋友坊野章吾。他服务于某家大型企业，是个年轻能干的业务员，每天都非常忙碌，忙到自称是比十津川警官※还要忙的男人。这三年来，我几乎没有机会见到他。（※西村京太郎小说中的人物。）

「你相信吗？我居然会得精神疾病。」坊野吸口气，笑了起来。

我又披上棉袍，点燃暖炉，打开灯，直眨着眼睛问：「你发生什么事了？」

「没有，在我主观中什么事也没发生，只是早上醒来就会看到房间里堆满了我从来没看过的东西。每个月都被借贷公司拿走一堆存款，隔壁邻居也问我，每天都提那么多大袋子回来，是不是中了奖券。」坊野哭笑不得地说：「我实在不相信我会得什么精神疾病、健忘症，我既没有压力，也没有欲求不满，小时候也没有因为父母造成心灵创伤。我很正常，完全没有问题。」

我听到坊野在电话那头摩擦火柴棒的声音。

「拜托你，」坊野嗓音嘶哑地说：「我完全没有购物时的记忆，拜托你帮我作确认。」

「确认？」

「就是跟踪我，确认我到底是不是有购物强迫症。」

随便想都有一百零八个理由拒绝，问题是我不知道怎么告诉坊野，只好叹口气说：「你认为自己不可能是购物狂？」

坊野沉默了一会儿后，说：「最近我每天都是六点下班，从公司直接回家，离开公司不久，就会开始觉得很困，站在地下铁的月台上时，感觉身体就像搭电车时那样左右摇晃。」

电话那头传来缓缓叹息的声音。

「我的记忆就到此为止，清醒时都是躺在自家床上，遥望着东方天空，而且满屋子都是我没发疯的话绝对不会买的东西。」

没发疯的话……

我伸长脚趾头，关掉暖炉。暖炉哔哔作响，停止了运转。

小孩子们握着被红包钱塞满的钱包，冲进了电视游乐器商店，穿着长袖和服的小姐们成群结队走出了美容院。我看着她们离开，忽然感觉一阵寒意，赶紧松开绑在肚子上的草绿色围巾，重新围在脖子上。

如果是冷酷无情的侦探，脚边就会有踩扁的烟屁股散落一地，但很不巧，我没有抽烟的习惯。我看看手表确认时间后，开始阅读我为了提振委靡的精神特地带来的小说，写的是精明能干的侦探。

坊野住在钢筋水泥建筑的四层楼单身公寓，可能是新年大家都不在，几乎感觉不到人的气息，公寓四周也没有可以用来打发时间的景物。

在这种状态下，再怎么喜欢看书也不可能集中精神。我不知道打了第几个呵欠：心想如果十分钟后坊野再不出现，我就冲进他家，要他请我吃麻糌锅。

这时候，从公寓某处传来关门的喀嚏声。我阖上书，看到一个穿格子短外套、脸上蒙着骆驼毛围巾、戴着墨镜，帽檐压低到盖住耳朵的男人从楼梯走下来。男人连打了几个喷嚏，压住帽子快步往前走。我把书塞进外套口袋，紧追在后。

三年不见的坊野背影，不知道为什么显得有些紧张、僵硬，要不是他事先告诉我外套的样子，我说不定认不出来他就是坊野。

我所认识的坊野，是个理大平头、老是背着运动背包的人。养乐多燕子队的三大强打者前一天的打击率，他统统可以背出来。喜欢用味噌煮麻糬锅，冰箱里随时都有麻糬。讨厌吃盐渍鲑鱼子，最喜欢吃锦蛋，过年时常常跑来我家品尝我姐姐做的锦蛋。

坊野快步走下通往地下铁的楼梯，我小跑步跟在后面。坊野在一百二十圆专用的售票机前排队，我躲在肥胖的欧巴桑后面，绕到比较空的售票机，按下按键购买车票。我通过剪票口时，坊野还茫然地排在队伍后面。

他踩着梦游似的脚步搭上进站的电车，缓缓向里面走，握住吊环，两脚并拢站直，除了偶尔把快掉下来的墨镜扶上去外，几乎没有其他动作，好像倾听着地下铁在黑暗中奔驰的声音。

不久后，电车滑入日本桥站，我和坊野随着全身厚衣的人潮从电车下来。

这几年来，大型百货公司都在大年初三前就开了，因为有这样的需求。如果店没开的话，人们应该会在家闲晃，享受半年来难得的休假，连购物狂都不会特地来搭电车。

坊野在入口处买了福袋，再搭手扶梯上二楼，步伐蹒跚地逛着妇人服饰，然后买了一件色调很像把卡士达酱撒在夏天柏油路上的毛衣，在三楼买了有品牌的领巾，在四楼买了长卫生裤，在文具卖场买了着色画本、恐龙纸模型，和面包超人面具，接着去儿童服饰卖场，买了缝有熊宝宝图案的可爱围兜兜。

百货公司人挤人，又闷又热，因为冬热夏冷，被称为舒适的都市空间。

我脱掉刚用冬季奖金买的二手皮外套，解下围巾再绑回腰上。一面用手帕擦汗，一面盯着坊野，他倚靠在龙形巨大填充装饰品上，别说是外套了，连围巾都没脱下来。一脸专注的他，把可以换穿衣服的兔子娃娃翻过来，看着娃娃的两腿之间。那样子不像购物狂，倒像个可能引来百货公司人员注意的变态。

「叔叔。」

忽然有个声音从我手肘下传来，我惊讶地往下看，是一个披着鲜红色斗篷的小女孩，用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我。

「很热喔？叔叔。」

「是啊。」我回答。

「很热的话，就要把外套脱掉，对不对？」

「是啊，没错。」我表示同意。

「可是，我妈妈说拿在手上很麻烦，叫我穿着，很奇怪吧？」

「嗯。」

「我真的很热呢。」女孩毅然地说。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烦恼了几秒钟。

「叔叔真好，热就可以脱掉。」女孩留下哀怨的一瞥，就转身离开了。

我愣了好一会儿，女孩抓紧时机，很快地说出了她想说的话。

跟往年一样，我今年的目标也是三分钟热度，譬如每天用干布擦拭身体保健、每天写日记等等，我觉得自己订的目标都太高了。

坊野请店员把娃娃包起来，走到小黑板前，在写着「样本」的黑板上，用有色粉笔涂鸦恶作剧。突然，像指甲抓过般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声音响递卖场，那种频率就跟动物学家华特森所说的「人猿祖先发出的警报」一样，包括我在内，所有在场的人都寒毛竖立。

制造声音的坊野，似乎也被突然响起的声音吓到，啪叽折断了粉笔。我追着快步离去的坊野，想起国中班上的事。吵到屋顶快被掀掉的自习时间，像天使飘过般忽然安静下来，然后，不知道谁先傻笑起来。被称为「淘气鬼」的坊野，在自习时间更是调皮捣蛋，他把橘子放进瓦斯炉上的洗脸盆里煮过，再扔到黑板上，结果被冲进教室的体育老师打了一顿。

坊野到地下的食品卖场绕了一圈，又搭上了手扶梯。这次一口气搭到最顶楼，因为手上提着十多个百货公司的纸袋很占空间，所以非常引人注目。

纸袋几乎撞到所有与坊野擦身而过的人，坊野进入美食广场，放好堆积如山的纸袋，先去买餐券。我也装得若无其事的样子排队买餐券，突然觉得肚子很饿，就点了汉堡套餐。

美食广场很多人，坊野占据的桌子是靠窗的四人座。我选一个离他不远的地方坐下来。服务生端来湿淋淋的水杯，精神奕奕地复诵我的点餐，撕走了一半的餐券。

坊野吃的是咖哩饭，我斜眼看着他，看到最后又送来了法式布丁冰淇淋。我不禁窃笑，在美食广场点法式布丁冰淇淋，会暴露年纪啊！

放下法式布丁冰淇淋的服务生正要拿起咖哩的盘子时，手跟坊野交叉相撞。就在下一个瞬间，响起剧烈声响，咖哩的盘子弹落在地上，黄色液体四处飞溅。

服务生拼命道歉，坊野却看都不看她一眼，服务生只好把什锦八宝酱菜扒进金属盘里，泫然欲泣地走开。我忘了他现在处于不正常状态，差点想跟他断绝朋友关系。

坊野两口就吃完法式布丁冰淇淋，然后拿起纸袋站了起来。

「然后呢？」坊野的表情像被金桔卡住了喉咙。

「就是这样，你提得了多少就买了多少，买的东西就是我刚才说的那些，而且还把服务生惹哭了。然后你就搭地下铁回家了，我一直看着你，直到公寓入口。」

接着，我在附近找到一家咖啡店，喝着热红茶，从那里打电话叫坊野出来。

「我打电话给你时，你在做什么？」我边环视宽敞的店内边问他。

「应该是在睡觉。」坊野搅拌着柠檬苏打，显得很疲惫。

「很多事都模模糊糊的，很像是睡着了，也很像是累得倒在床上。」

「我对精神病症不是很了解，但是总觉得哪里不对。」我说：「根据字典描述，购物狂是被商业主义毒害所引发的一种现代疾病。由此来看，如果是怕赶不上流行，买一堆杂志报导的商品，或是接二连三地买想要的东西还可以理解，过度使用信用卡，购买超过偿还能力的商品而破产的例子也时有所闻。但是你不一样，你好像专采购你不需要的东西。」

我把加点的大吉岭红茶倒入杯中，继续说：「而且，所谓Emptiomania，应该是实际欲望的强烈呈现吧？」

「我不知道你想说什么。」坊野茫然地说。

「我的意思是，人都会想要什么东西吧？但是通常在满足欲望前，会因为种种条件而放弃。譬如，经济上买不起，或是已经拥有类似的东西，这次就算了，或是想把这次的钱存起来，去买其他更好的东西。可能是失去那种煞车器的状态，就叫做Empitonmania吧。不过，这只是我的猜测。」我看着坊野的脸说：「也就是说，要成为购物狂，就绝对少不了当事人的日常意识。然而，你的意识却不存在，太奇怪了，你根本没有逃避的必然性。」

「那么，我到底在做什么？」坊野用嘶哑的嗓音说：「如果我不是购物狂，那么我到底是怎么了？」

「不要激动，找到病名不代表就可以药到病除，一个病名消失了，也不代表你的病情会加重。」

坊野双手紧紧交握，跟学生时代全然不同的苍白手上，浮现几条静脉。

「问一件你可能不想听的事……你说你最近都六点就下班了？」

「是啊。」

「你不是『比十津川警官还要忙碌』的男人吗？难道是因为这个病？」

「嗯，出差时有时候会失去意识，所以请公司帮我调回内勤，现在是比神探尼罗·伍尔富※还要优闲的男人。」坊野淡淡一笑。（※美国作家Rex Stout笔下所创造的大胖子神探Nero Wolfe。）

「变成购物狂是在开始失去意识之前吗？」

「不，是在那之后，大约十一月底时渐渐觉得不太对劲。从圣诞节那天起，清醒过来时，就会看到满屋子都是没见过的东西。」

「圣诞节？那么，你没去看过医生？」

看到我满脸惊讶，坊野不高兴地说：「如果去看过医生，就不会找你来当侦探了。」

「那么购物狂的想法是从哪来的？」

「山崎说的啊，他住我隔壁，跟我在同一家公司上班，我们是好朋友，这件事我也跟他说了。他跟我一样都很爱赌博，常常在一起赌马、赌船，也曾经一起买股票、奖券。」

我把手伸进头发里，来回抓挠着。

「那个人真行呢，居然知道购物狂这种名字。」

「他很博学，跟你一样，跟我不一样。」坊野微微一笑说。

「那山崎现在在哪？」

「他回老家了，昨天还担心地打电话给我，我把请你跟踪我的事也告诉他了，他的身高跟我差不多，但比我壮一点，性格跟你有点相似，你们两个都很聪明。」

听别人说这种话会觉得是讽刺，但出自坊野口中，听起来就很自然。我皱起了眉头。就在这时候，正要用大嘴巴的嘴角衔起柠檬苏打吸管的坊野，忽然在嘴巴里叫了一声，欠身向』肘。

「怎么了？」我尾随坊野的视线，转过头去。

我们的座位后方是一片玻璃，面对商店街。

坊野抿嘴一笑说：「说人人到，是山崎，居然还不到初三就回来了。我们走吧，我把他介绍给你。」

我们各自喝完自己面前的饮料，站起来。

「是我看错了吗？」坊野抱着杯子和日本酒，坐在房间仅有的空地。

「他就算听不到电铃声，也应该听得到你在叫他啊，可能是回来了，但还没回自己住处。」我难以置信地环视房间。

这个房间真的比想像中惊人，冰箱、电话、音响、录影机和收音机等电器产品，重重叠叠堆在墙边，床的四周都是填充娃娃、女儿节的小饰品、要有杀人的勇气才敢穿上街的奇装异服，而且是男生、女生的衣服夹杂在一起，还有百货公司的袋子、装着碗盘的箱子、纸尿布、玩具、小饰物和鞋类。我抱着膝，勉强坐在铺仅有的空间上，接过坊野递给我的杯子。

「真是够惊人了。」

「你也知道，年底没有收垃圾，而且说不定还可以卖点钱，只是没有收据，恐怕没办法拿去退。」

「可是，今天你也都是刷卡啊，怎么会没有收据？」

坊野张大了眼睛，喃喃地说：「说得也是。」

我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一点都没变。」

「国中时，我弄坏了实验教室的烧杯，你居然以为是自己弄坏的，还去跟老师说对不起。」

我倚靠着床上的大牛填充娃娃。

「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坊野笑了起来。

我喝一大口酒说：「你绝对不可能有购物狂或健忘症之类的疾病，因为只有心思太过复杂的人，才会得这样的精神疾病。」

「你还说得真白呢。」我想把脚伸直，正要挪开坊野脱下的外套时，突然发现一件事。「喂，坊野，这件外套……」

眼前突然地一片迷蒙扭曲，杯子从手中滑落，房间里堆积如山的物品，就像透过鱼眼镜头观看般，不断向自己逼近。

「你怎么了？喂，你怎么了？」

在坊野逐渐微弱的叫声中，我看到坊野的粉红色指甲，在我眼前左右缓缓摇晃，然后愈摇愈快、愈摇愈远、愈来愈朦胧……

眼前有匹蓝色的马，我思索着这世上不可能有蓝色的马，但明明就在眼前，所以我想再思索也是枉然。我发现一只蜜蜂停在马的鼻子上，是黄色与茶褐色相间的条纹花样，看起完全就像只蜜蜂。小熊维尼遇上这样的蜜蜂，应该也没得挑剔吧。

我推开毛围巾的马鼻子爬起来，头一阵剧痛。阳光从窗户洒进来，坊野也全身虚脱地躺在我脚下。酒瓶翻倒在地上，弄脏了地毯。我看看时钟，确定已经天亮了，我们整整睡了十八个小时。

一打开窗户就灌进了冰冷的空气，我觉得恶心想吐，立刻冲到厕所。然而，最后吃的汉堡套餐早已在胃里消化，只吐出了黄色液体。我洗把脸、喝点水，再把坊野叫醒。

「这酒哪来的？」我问。

「咦？山崎送我的啊，他说我新年八成是一个人过，叫我把酒喝了。」脸色苍白的坊野说。

我想起昏迷前要说的话，把坊野的外套拿起来仔细检查，上面没有半点污渍。

我站了起来。

「喂，到底怎么了？」坊野忐忑不安地问。

「说你是购物狂，是山崎扯的漫天大谎。」我说。

「为什么？」坊野大惊失色。

「我跟踪你时，你吃了午餐，吃的是咖哩饭，服务生送点心布丁来时把盘子弄掉了，咖哩的汁液四处飞溅，你的外套也沾到了。可是这件外套却没沾到任何东西，可见这件外套不是那时候打扮得很像你的人穿的衣服。」

「打扮像我的人？」

「我三年没见到你了，坊野，我只是跟踪你所说的那件外套的主人。而且，为了不想吓到对方，我还尽量保持距离。对方披着围巾、戴着墨镜，根本看不清楚长相。再说，我虽然有看到对方从这栋公寓出来，也看着他回到了这栋公寓，但是并没有确认他进了哪间房间。」

「不会吧……」坊野抬头看着我。

「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山崎打扮成你的样子去当购物狂。」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件事只能问他本人。总之，他会给你吃安眠药，让你失去意识，还故意布置成你有精神疾病的状态，一定有什么原因。」

我站起来，走出房间，坊野急忙跟上来。

我拼命按电铃，山崎还是没有应门。我把手伸向门把，轻轻一转，门就打开了。

「怎么会这样？」坊野小声地说。

没有家具或任何东西的空屋，只有一份报纸掉在地上，有一则报导用红色签字笔圈了起来。

我把报纸拿起来看。

三更半夜的电话，都没什么好事。我把听筒压在耳朵上，像在聆听夜深处的动静般，停滞了好一会儿。然后，我拨了电话。

「谁啊？」对方的声音不太高兴。

不能怪他，若是我在半夜两点接到电话，也一样不高兴。

「事情都解决了吗？」我问。

「是你啊。」坊野的声音夹带着呵欠。「怎么解决啊，山崎没有回老家，也没有跟任何人联络。」

然后，坊野又打了个呵欠。

「不过，我真的很诧异呢，没想到那张奖券真的中了，我完全没发现。」

每年的圣诞夜都有大金额的奖券贩售，向来糊里糊涂的坊野可能没有发现，山崎一直默默关注着那张奖券。

「因为我们是一起去买的，所以他知道我那张中奖了，他想偷偷跟我的奖券掉换，但是，要这么做，必须我不记得自己的奖券号码，偏偏我就是记得。」

「不知道为什么，你从以前就对数字特别敏锐，可以把燕子队前三强打者的打击率背出来。」我说。

「所以，山崎想把我逼疯，让我产生暂时性的记忆混乱，变成Emptiomania。他给我下药，让我失去意识，再把一堆东西搬进我房里，把我塑造成狂人。如果没有你，他已经成功了。」

「是啊，」我回答：「可能成功了，坊野，如果你没来找我。」

「山崎一定是在那家店里偷听我们说话，发现计划很可能失败，就赶回家，准备带着奖券连夜逃走。」我深深叹了口气。

「喂，坊野，我欠你一个人情，就是烧杯那个人情，在我回到家仔细思考前，我一直以为我终于还了这个人情。」

我喝口滴了白兰地的红茶。

「我开始觉得不对，是因为想起你在第一通电话所说的话。那时候，你说每个月都被借贷公司拿走一堆存款。可是，你发生Emptiomania现象是从圣诞节开始，到现在不过十多天而已，怎么会被借贷公司拿走一堆存款呢？」

坊野在听筒那端打了小小的喷嚏。

「好吧，就当作是幻觉药的关系，让你产生暂时性的记忆混乱，可是，山崎为什么要连夜逃走呢？」

「咦？」

「他要连夜逃走，大可什么也不带地逃走，为什么要带走所有东西？奖券的奖金高达九千万，他根本没有必要把少得可怜的家具统统带走。没错，真的是少得可怜。今天我打电话问过房东，房东说山崎是在一月底搬来的，搬家时的行李只有一辆小型货车。」

电话那端传来摩擦火柴的声音，我闭上眼睛，揉揉太阳穴。

「你是故意打翻咖哩的盘子，好制造出咖哩汁沾上外套的状况。你演出幻觉状态中的坊野，像极了被陷害的精神病患者，只为了让我作出是山崎假扮成你的结论。但是，我当时跟踪的还是你，你装扮成扮演你自己的山崎。」

「你怎么会知道？」在漫长的沉默后，坊野问我。

「从指甲看出来的。在我昏睡前，你的指甲就在我眼前，指甲前端是粉红色。而你当时在玩具卖场的黑板上涂鸦恶作剧，用的就是粉红色粉笔。粉笔折断时，粉笔嵌入你的指甲里，就那样留下了。」

我等了好一会儿，坊野还是沉默不语。

「我不知道山崎怎么样了，只知道你要把情况布置成山崎连夜逃跑、下落不明。因此，你必须想办法处理他的行李。如你所说，年底没有收垃圾，只装满一小货车，以九千万来说的确是微不足道的家具，但要丢弃数量又过多。不知道你怎么想的，就把所有家具搬进了自己房间。然后，再把这么多东西的出现，归咎于Emptiomania。那时候，你的房间除了你不可能买回来的东西外，还掺杂着山崎的东西，对吧？」

坊野缄默不语。

「于是，山崎窃据朋友的奖券，连夜逃跑的罪行就成立了，而且他还成了企图把朋友逼疯的大坏蛋。你因为没有任何证据，也无法证明奖券是不是自己买的，所以不能报警。而山崎当然是下落不明了，这就是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我不是故意的。」坊野说：「我并不是故意的，奖券本来就是我的，山崎却硬要分一杯羹。他在公司到处说我喜欢赌博，害我被打入冷宫，还说他有权利分一半的奖金。我只是轻轻打他一拳，没想到他撞到CD播放器，血喷得到处都是，嘴巴还冒泡，没多久就不动了。」

我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还以为你那天不会接电话，」坊野说：「你不是说过你最讨厌三更半夜的电话？我决定把你卷进来后，一直很后悔。本来以为半夜打给你应该找不到你。我真的很不想这么做，拟定计划后，也很想找理由制止自己。在许久不见后，见面就拜托对方确认我是不是有精神疾病，恐怕也只有你会答应了。所以，如果你没来接电话，我就不会进行这个计划，你为什么接了电话？」

「我在练习，」我说：「我在练习接半夜不吉利的电话。」

「大过年就触你霉头，对不起。」

三更半夜的电话，总会突然挂断，屡试不爽，现在也是。

我披上棉袍，蹲坐在棉被上，打开电视开关。现在都大半夜了，穿着整整齐齐的谐星还拿着巨大的毽球板，在摄影棚里跑来跑去。

坊野变了，姐姐不再做锦蛋了，所谓「过年」只存在于电视里。

第一卷 二月 情人节·情人节

真田建设开发公司内部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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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艺复兴　第11集·1991.2·目录

｜①刊头致词「只靠语言的国际社会」———董事总经理　河合义希

｜②缺乏哲学性的政治令人不安—————————董事　西川达朗

｜　（公司同好特别座谈会）

｜④剧变的世界情势与日本的角色

｜　连载新都市计划之乐趣〈第11回〉

｜⑫Aqua renaissance'90（产业废水之处理再利用）

｜　特别企刘·本命年男性登场————东京建筑大学教授　西冈让

｜⑯一举介绍187位公司属羊男性

｜　特别采访·来日之美国建筑段计界帝王

｜㉓采访Robert·S·Donne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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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月份匿名作家之连载短篇小说

｜㉕情人节·情人节

｜　————————————————————————————

｜　连载

｜　　㉝真田俳坛

｜　　㉞新书介绍

｜　　㉟今月围棋

｜　　㊱电影介绍

｜　　㊲拼图

｜　　㊵读者广场

｜　Hobby Forum（个人兴趣）

｜㊳捣麻糬的诀窍是？————————鹿儿岛营业所所长　相浦智

｜㊴靠重摇滚解忧愁—————————小樽营业所所长　濑川真理

｜　刊尾大特辑！自傲的新年卡片大特辑

｜㊷预定由读者投票决定最优秀奖

｜　————————————————————————————

｜㊺业务状况报告

｜㊽编辑后记（以及致歉、订正）——总编辑　若竹七海（总务部）

●封面题字　东榊邦夫建设大臣

●封面照片　雪之钟塔（摄影·河合优子　札幌营业所）

二月

匿名作家之连载短篇小说

情人节·情人节

「喂、喂。」

「喂？」

「喂、喂？是我，美奈子。」

「哟，好久不见。咦，你在外面打电话？」

「嗯，以前我不是说过，想打打看某个公共电话吗？我现在就在那里。」

「哦。」

「我是美奈～」

「我知道。」

「嘿嘿嘿，欸，听我说、听我说，刚才我遇到一件不可思议的事，还以为是灵异事件呢，吓我一大跳。」

「怎么了？」

「现在是二月吧？」

「是啊。」

「很冷喔？」

「是很冷。」

「为什么二月会这么冷呢？」

「……」

「喂，不要不说话嘛。」

「不然要我怎么样？」

「你要表现出很感动的样子。」

「我有啊……」

「骗人。」

「我很感动自己接了这通电话。」

「你好坏。」

「……」

「真的很坏。」

「然后呢？」

「什么然后？」

「我问你遇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说不可思议有点夸张，只是有点诡异。」

「……」

「你动不动就不说话。」

「我想睡觉。」

「没问题。」

「大有问题。」

「因为我要说的不可思议事件，会让你睡意全消。」

「请简单扼要地说。」

「不要强人所难。」

「请勉为其难。」

「情人节快到了耶。」

「好像是。」

「你会收到巧克力吗？」

「我从来没收过。」

「骗人。」

「没骗你。」

「连人情巧克力都没有？」

「那倒是有。」

「那不就好了。」

「一点都不好。」

「如果你从来没收过，美奈本来想送你呢。」

「谢谢……」

「说得开心点嘛！」

「喂……」

「干嘛？」

「你不是要说不可思议的事？」

「啊，那件事啊，还不到不可思议的程度啦。」

「你刚才说过了。」

「想听吗？」

「听不听都可以。」

「我不喜欢这样。」

「不喜欢怎样？」

「不喜欢你说听不听都可以。」

「为什么？」

「不要把责任推给别人，自己决定嘛。」

「你打电话来，就是想说那件事吧？我哪有推卸责任。」

「总要有礼貌吧？」

「礼貌？」

「女生特地在大冷天从外面打电话给你，身为男人，站在情理上也该说很想听吧？」

「……您现在所拨的号码是空号，请确认后再拨……」

「你好坏。」

「会吗？」

「真的很坏。」

「……」

「看吧，你动不动就不说话。」

「到底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催人说话的男人会不受欢迎喔。」

「不受欢迎也没关系，你的电话卡够用吗？」

「够，还够讲一段时间。」

「好遗憾。」

「你说什么？」

「没什么，我自言自语。」

「刚才我去了巧克力卖场。」

「嗯。」

「有好多巧克力，有贵的、有便宜的，有造型好玩的、有大大写着人情巧克力的，还有蛇形巧克力，可能是配合今年的生肖吧。」

「好烂的品味。」

「去年美奈子给老师的巧克力，里面包酒、外面撒了可可粉，很有品味吧？」

「我记得，可可粉黏在气管，差点害死我。」

「……那件事就别说了。」

「不说了？」

「嗯，不说了。」

「那么，请继续。」

「巧克力卖场有个女人，长得很高，不管是褐色系的套装、领巾，或是包包、皮鞋，都非常有品味，人又漂亮。」

「哦。」

「她看起来雍容华贵，可以听到从脖子传来平面金戒指滑过细珠链的声音。耳环是Bulgari，口红应该是iCoty-……」

「我不太懂那些专有名词。」

「你说什么？」

「没什么，我说真希望可以拿到那种人送的巧克力。」

「……」

「不要不说话，美奈子。」

「那个漂亮的女人买了巧克力，是那种很大的板状巧克力，经典款的那种。」

「嗯，可以想像。」

「通常在这种时候买巧克力，都会要求包装吧？那个人却对店员说不用包装。」

「大概是想自己包装吧。」

「我刚开始也这么想，但是我买完东西后，看到那个女人在店里的某个角落。」

「嗯。」

「她在那里打开了巧克力。」

「刚买的巧克力？」

「嗯。」

「那片古典的巧克力？」

「情人节前的巧克力卖场比战场还热闹，没有人会看其他人，我是正好对她产生兴趣，所以才看着她，要不然谁也不会注意到她。」

「是这样吗？我没去过。」

「少来了，老师也曾经自己去买巧克力，然后说是别人送的，打肿脸充胖子，对吧？」

「我不会那么做。」

「真的吗？美奈觉得你是那样的人。」

「……」

「我要继续说罗。」

「嗯。」

「那个女人拆开巧克力的外盒，呆呆看着用银箔纸包住的巧克力。」

「哦。」

「看一看就放回盒子里，把胶带重新贴好，站起来，又挤进了巧克力卖场。」

「嗯。」

「她把那盒巧克力又放回了原来的卖场。」

「什么？」

「然后，又买了其他种类的经典板状巧克力。」

「那的确很奇怪。」

「然后又去卖场的角落，打开了外盒。」

「又打开？」

「这次她盯着巧克力看，用力地点点头，从巧克力最外面的分界线，连同金箔纸一起折断。」

「巧克力的分界线？」

「巧克力不是都有分界线吗？用来标示该从哪里折断，就像有山有谷那样。」

「你的形容有点问题，不过这不是重点。」

「你就是这样，动不动就要批评人家说的话，感觉得出来就行啦。」

「这样就不需要语言了。」

「语言不就是用来传达感觉的吗？」

「好像是有人这么说。」

「好可恶喔。」

「什么好可恶？」

「我说你那样说很可恶。」

「为什么？」

「你想我说的话都有经过深思熟虑吗？」

「我没那么想。」

「那就不要再插嘴了，我们已经不是老师跟学生的关系了。」

「可是你还是叫我老师。」

「不要强辩。」

「这是事实啊。」

「喂……不要吵架了好吗？」

「……」

「我说不要吵了啊。」

「好吧。」

「那个褐色系的女人，折断巧克力的最边边、剥掉锡箔纸，吃了巧克力。」

「这次吃下去了？」

「嗯，吃得津津有味。」

「可见她并不讨厌巧克力。」

「好像是。」

「可是，第一次没吃呢。」

「她把剩下的巧克力收回包包里，很像那个女侦探，就是包包里常常放着板状巧克力那个女侦探。」

「你是说秀兰·麦康※？」（※Sharon McCone，由梅西·米勒（Marcia Muller）所创造出的推理史上第一位知名冷硬派女侦探角色。）

「对，就是她。」

「老师心中的理想对象。」

「……」

「看吧，又不说话了。」

「然后呢？那个秀兰怎么样了？」

「她吃完巧克力后，动也不动地伫立着。我也不知道她怎么了，过了一会儿才戴上手套，边关包包边往前走，可是……」

「可是什么？」

「就在这时候，店里突然停电了，大家都吓得惊慌失措，幸好不到十秒钟电就来了。」

「那就好，没有人受伤。」

「嗯，谢谢。然后我又看到那个秀兰，她包包里的东西全散落在地上。」

「全部？」

「对，全部。刚才的板状巧克力、粉盒、口红、备用丝袜、钱包、车票、电子手册、巧克力的纸、首饰盒、面纸，和手帕。」

「你记得真清楚。」

「因为我有帮她捡。」

「原来如此。」

「然后，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美奈一直看她，她就突然给了谢礼。」

「给巧克力吗？」

「嗯。」

「那片吃过的？」

「对，吃过的。」

「然后呢？」

「她说要给我，我就收下罗。」

「美奈就是什么都不在乎。」

「有什么关系嘛！」

「是没什么关系。」

「你吃了？」

「吃了啊，不吃多浪费。」

「味道怎样？」

「我说的不可思议，就是在这里。」

「在哪里？」

「味道啊，她没吃的那种巧克力，比她吃过的难吃多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好奇心作祟，我就买了她放回卖场的巧克力。」

「重新贴好胶带那个？」

「不是，我找过，但是已经不见了，所以我买了同种类的巧克力。我要再说一次，情人节前的巧克力卖场，有很多女人穿着厚厚的毛外套，层层叠叠地挤在巧克力前面。」

「所以，你觉得她一开始放回去的比较难吃？」

「就是啊，价格没差多少，味道却差很多。」

「板状巧克力吃得出味道不一样吗？」

「当然吃得出来啊，她没吃的那种比较粉，味道差一点。」

「哦。」

「所以，美奈认为那个人有透视能力。」

「哈哈哈。」

「啊，好过分，你笑了。」

「是很好笑啊。」

「为什么？」

「如果有透视能力，一开始就不会买了。」

「说得也是……」

「美奈子说话也太不经过大脑了。」

「因为不只那样啊。」

「还有什么吗？」

「多得是。」

「哦？」

「吃完巧克力，我四处溜达，又看到她走在前面。」

「哦。」

「因为好奇，就跟着她走。」

「嗯。」

「那个秀兰慢慢走到警察局前面。」

「警察局？」

「不是那种警卫亭，是真的警察局。」

「去干嘛？」

「她到了警察局，就站在那前面。」

「愈来愈像女侦探了。」

「没那么像。」

「没那么像？难道她是要杀进警察局？」

「差不多。」

「咦！」

「真的差不多嘛，入口处站着一个警察。」

「嗯。」

「通常，警察局前面不是都会跟石狮子一样，站两个警察吗？」

「你说什么？」

「就是石狮子『啊』跟石狮子『嗯』，你不知道吗？」

「不知道，没听过。」

「我阿嬷说，小学国语教科书的最前面就有那个图。」

「什么东西啊？」

「神社前不是都有两位石狮子吗？」

「两位？」

「喂，你很烦耶，两只啦！」

「这我知道。」

「不是一只张开嘴，一只闭着嘴吗？」

「没错。」

「所以一只叫石狮子『啊』，一只叫石狮子『嗯』。」

「感谢你的耐心说明。」

「通常都是两个警察站在一起吧？」

「没错。」

「那里却只站着一个警察。」

「这也没什么稀奇啊。」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女人举起了左手。」

「像小学生做完数学题目就举手那样吗？」

「不是的，她好像只举到肩膀，从后面看不见。」

「你还在看？」

「嘿嘿嘿，美奈子很好奇吧？」

「的确是。」

「啊，你同意了。」

「任何人都有陈违事实的权利。」

「美奈子的脾气真好呢，被这么说也不会反驳，脾气真的太好了。」

「喂、喂，不要连讽带刺。」，

「哼。」

「哼。」

「算了，接着，那个女人好像挥了挥手。」

「挥手？」

「稍微晃一下那样，好像在施魔法。」

「魔法？」

「就像把睡美人的礼服变成蓝色那样。」

「警察变成了蓝色？」

「没变蓝色，也没变粉红色。」

「那是怎么样了？」

「突然跳起来。」

「跳起来？」

「嗯，跟兔子一样蹦蹦跳，好像在跳舞。」

「警察吗？」

「好像收音机体操的第二个动作，把手高高举着跳。」

「哦。」

「我觉得警察看起来好像疯了。」

「任谁都会这么觉得吧，不，说不定真的疯了。」

「应该是秀兰施了魔法吧？」

「应该是吧。」

「是吗？」

「喂，都说成这样了，难道你要说不是？」

「因为这样一点都不刺激啊，连老师都不假思索地说是魔法。」

「这样有什么不好呢，然后秀兰怎么样了？」

「她向右转，往这边走过来了，她边戴上手套、边笑盈盈地走过来，好像怎么样都无法忍住笑意。」

「警察呢？」

「我一直盯着秀兰看，等我再把视线转向警察时，他已经恢复直立不动的模样了。」

「魔法瞬间解除了？」

「嗯，就像肯德基叔叔那样动也不动。」

「哈哈哈。」

「老师，你怎么想？」

「美奈子怎么想？」

「美奈觉得那个人有超能力。」

「有超能力啊……」

「没错，有些人的超能力，是要直接碰触才行。」

「你是说，她摸过后发现巧克力不好吃，所以又放回了卖场？」

「对啊，施魔法让警察跳舞，也只是她小小的恶作剧，这个秀兰就是有这种超能力的人。」

「别开玩笑了……」

「啊，你认为我在开玩笑。」

「当然。」

「好无趣。」

「随便你说。」

「不然这么解释如何……」

「怎么解释？」

「秀兰是间谍。」

「间谍？」

「巧克力卖场那家店就是间谍大本营，秀兰要把情报传给在店里的同伴，可是有人在监视她，她不能让同伴们陷入险境。为了预防万一，他们之间早已决定传递情报的方法。」

「那就是……」

「没错，就是利用那个巧克力传递情报。已经开封的巧克力不是在短暂停电的纷乱中不见了吗？情报一定就夹在那个巧克力里面。店里的其中一个同伴先制造人为停电，另一个同伴再乘机拿走巧克力。」

「原来如此。」

「如果有人跟踪她，就会看到她去了巧克力卖场，也会注意她带的东西。所以她故意跌倒，让包包里的东西散落一地，然后把吃过的巧克力送给美奈，借以引开敌人的注意力。」

「拿到巧克力的高中女生，把板状巧克力吃掉后，外面的锡箔纸呢？」

「丢进附近的垃圾桶了，敌人一定去翻过那个垃圾桶。」

「那么，警察的事怎么解释？」

「警察也是间谍同伴，所以秀兰给了他完成任务的信号，他就跳舞表示知道了。」

「跳舞表示知道了？」

「对啊，说不定有人看到警察那样蹦蹦跳，也会以为他是站累了，正在做热身运动，这种事并不稀奇啊。只有一点比较奇怪，那就是她的手一挥，警察就跳起来了。」

「原来如此。」

「我的想法怎么样？」

「很有趣。」

「好冷漠的说法。」

「那么，该怎么说才好？」

「你应该说好精采的推论啊，福尔摩斯。」

「我哪说得出口。」

「喔？那么老师有更精采的推论吗？」

「精不精采就不知道了。」

「说说看嘛。」

「我只是想像。」

「没关系。」

「某地方有个男人……」

「好没创意的开头。」

「不想听的话，我就不说了。」

「啊，美奈想听。」

「真是的……男人喜欢上一个女人，烦恼不已，很想让女人知道他的心意，某天他终于下定决心，送给了女人一个礼物。」

「好像欧·亨利※。」（※欧·亨利（O.Henry），本名威廉·西德尼·波特（William Sydney Porter），知名小说家，擅长描写美国纽约市井小民的生活。）

「男人送的是戒指。他对女人说，如果你愿意跟我交往，就戴上这个戒指给我看，如果不愿意，就把戒指丢了没关系。男人说完，把装着戒指的首饰盒塞给呆呆伫立的女人，转身走开了。」

「说得好像你都看见了。」

「女人其实很久以前就喜欢他了，所以打开首饰盒，想马上戴上戒指去给男人看。那是很高雅的平板金戒指，但是女人发现了大问题。」

「大问题？」

「男人不知道女人的戒指尺寸，应该是去金饰店买了一般女人的尺寸，他的个性就是这么大而化之，结果女人的手指比较粗一点，戒指太小戴不进去。」

「好差劲。」

「女人知道，戒指的尺寸随时可以改，可是恐怕要花一个礼拜以上的时间。而且，男人交给她的是没有包装的首饰盒，已经把包装纸拆了，所以也不知道是在哪家店买的，不能拿去换，而女人又很想马上把自己的心意告诉男人。」

「可以跟他说尺寸不合，戴不下去啊。」

「成熟的女人不会说那种话。那么说的话，男人会很沮丧，觉得自己羞辱了她，所以她决定不把尺寸不合的事告诉男人，自己想办法解决。这时候灵光乍现，她想到了好办法。」

「不会吧。」

「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因为男人在执勤中，不能靠近她，所以她只要在远处挥手给男人看，就可以传达她的心意了。这样的话，不一定非要戒指不可，只要把金色、细细的、看起来像戒指的东西，戴在手上挥一挥就行了。她想到巧克力的包装纸，很多是使用金箔纸。所以，她买了古典的板状巧克力。」

「可是第一片板状巧克力是……」

「是银箔纸，不是她要的金箔纸，带走也没有用，所以她又放回了原来的地方。小一点的板状巧克力，从旁边就可以看出是金箔纸还是银箔纸，可是现在是情人节，就算卖场有比较便宜的普通板状巧克力，人那么多也找不到。所以，她买了大大的、装在纸盒里的经典板状巧克力。幸好，第二片巧克力是包着金箔纸。她只撕下她需要的大小，折成细细长长，卷在手指上。再戴上皮手套，去找那个男人，因为太兴奋还不小心打翻了包包。」

「……」

「接下来你应该知道了吧？」

「男人是警察，秀兰就是那个女人。她挥左手给男人看，是『我戴上了戒指』的信号，所以警察高兴得跳了起来。」

「警察也是人，看到OK的信号，难免会跳起来。」

「真不错。」

「嗯？」

「老师的故事很不错。」

「就只是故事。」

「很棒的想像。」

「就只是想像。」

「我想一定就是那样，还有……」

「什么？」

「我不太喜欢情人节。」

「为什么？」

「不为什么，总觉得这个仪式有点做作，而且没有比这一天更打击人的虚荣心和自尊心了。」

「说得也是。」

「所以我讨厌情人节。」

「这样啊。」

「讨厌是讨厌，可是也不能完全不顾朋友的立场。」

「还有面子问题。」

「而且，不管送得多诚心诚意，还是有人毫无感觉。」

「这种人太差劲了。」

「你这么认为？」

「当然。」

「第一次意见一致。」

「说得也是。」

「哈哈哈！」

「你笑什么？美奈。」

「老师，去年美奈子送给你的巧克力，并不是人情巧克力。」

「你说什么？」

「我说那不是人情巧克力……哇，好痛、好痛、好痛，喂，不要这样，不要这样啊！」

「够了，美奈子，你在开什么玩笑？」

「没什么，刚才说的都是骗你的，老师，都是骗你的。」

我把听筒放回话机上。

「好热闹的电话。」在我讲电话时一直弓着背死盯着漫画的佐竹，抬头对我说。

「是啊，说出来会吓死你，是高中女生打来的。」

「你现在居然会在半夜接到高中女生打来的电话，我还以为你一点绯闻都没有，没想到这么厉害。」

「哪是什么绋闻，是以前当家教时的女学生啦。」

「那也很教人羡慕啊，我也好想跟高中女生在三更半夜两人电话约会。」

我噗哧笑出声来。

「两人电话约会？你说到哪去了。」

佐竹拿起暖炉上的水壶，把刚煮沸的热水加入红茶的茶壶里，里面满满的茶叶都已经大大泡开了。

「你差不多该换茶叶了吧？」

「不要，你家的厨房好冷。」

佐竹往杯里倒入同量的茶，只在自己那杯滴了几滴威士忌。

「有我在这里，说你们两人约会是有点不对，可是……」

我看佐竹还不打算结束这个话题，只好苦笑着说：「的确不对，刚才是两个女生打电话给我，所以包括我在内，是三个人在讲电话。」

「什么嘛！」

佐竹瞪大眼睛。

「干嘛扯这么幽默的谎？」

「我没扯谎，她们是从两人用公共电话打来的。有一种公共电话叫Duet phone，可以两人同时打电话给一个人，三个人一起讲电话。不过，在看不到对方的状态下，同时跟两个人说话，可不轻松呢，累死我了。」

我想这话题应该到此打住了，便喝了口红茶，结果没香味也没茶味，成了只能暖身的液体。

然而，佐竹似乎还不肯罢休，蹙起眉头说：「慢着，你话中有重大缺陷。」

「缺陷？」

「是的，你的会话中只出现一个女生的名字，你不是叫对方美奈就是叫美奈子，三个人交谈，却没有使用最简单的个体辨别方法，从头到尾都没出现两个名字，怎么会这样呢？太奇怪了吧。」

我诧异地看着佐竹说：「你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原来一直在听我讲电话？」

「听朋友跟女生讲电话有什么不对？」佐竹抬头挺胸，说得理直气壮。

「是没什么不对……」我耸耸肩说：「可是，我的确作了辨别。」

「你说什么？」

「你自己不是也说了？美奈跟美奈子。」

佐竹张口结舌。

「其实……」我摸摸鼻翼说：「她们两个都叫美奈子。」

第一卷 三月 吉凶春神签

真田建设开发公司内部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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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艺复兴　第12集·1991.3·目录

｜①刊头致词「年末省思」————————董事总经理　都筑太郎

｜②来自创造的友谊——————————————董事　宇田川胜

｜　（刊上特别座谈会）

｜④日本之发展与建筑业之未来

｜　～欢迎国际政治学者田所主水先生～

｜　连载新都市计划之乐趣〈最终篇〉

｜⑫月球表面都市计划等———————东京建筑大学教授　西冈让

｜　特别企划·本命年女性登场

｜⑯一举介绍24位公司属羊女性

｜⑳特别撰稿·建设业与音乐—————————音乐家　下山一太

｜㉒　　　　　土木与文学———————————作家　绀野志保

｜　————————————————————————————

｜　三月份匿名作家之连载短篇小说

｜㉕吉凶春神签

｜　————————————————————————————

｜　连载

｜　　㉝真田俳坛

｜　　㉞新书介绍

｜　　㉟今月围棋

｜　　㊱电影介绍

｜　　㊲拼图

｜　　㊵读者广场

｜　Hobby Forum（个人兴趣）

｜㊳推理之乐趣——————————总公司营业二课　T·史密斯

｜㊴插花宇宙————————————高知营业所所长　中村芳男

｜　刊尾大特辑！（凹版印刷）这就是我自傲的女儿！

｜㊷全国精选之宝贝女儿与父亲

｜　————————————————————————————

｜㊺业务状况报告

｜㊽编辑后记（以及致歉、订正）——总编辑　若竹七海（总务部）

●封面题字　东榊邦夫建设大臣

●封面照片　大手町之大雪（摄影·宗像次郎　总公司设计景观二课）

三月

匿名作家之连载短篇小说

吉凶春神签

春天的雪量大，但也融化得快，昨天下了那么大的雪，我还以为住屋前会堆成一座雪山，便拿着老旧的砧板打开门，没想到雪几乎已经融化成水流。

我深深吸了一口清爽的空气。穿了一整个冬天的棉袍，今天暖得有点过了头，景色不会随着四季变迁而有多大改变的东京町，也迎接了春的到来。

我把胡碴剃干净，让房间空气流通，穿上登山鞋走出房间。好久没出门了，我打算去趟神田，逛逛旧书店，但是没走几步，就想到钱包没剩多少钱了，因为两天前参加了朋友的婚礼，新郎、新娘都是跟我很熟的学长、学姐，更加值得庆贺，所以除了婚前聚会和喜宴外，还有第一次续摊、第二次续摊，连续庆祝了好几回合。

再也没有比这次更花钱的婚礼了，结婚的人很累，来祝贺的人也很累，总不能说没钱不去参加，而且熟人结婚的热闹婚礼也难得遇到一次，所以我还是去了。

我在路上思考了一下，决定变更预定行程。没关系，没钱也有没钱的方法可以享受春天，甚至愈没钱愈有乐趣。

我居住的杉并区是一般所谓的「住宅区」，靠近都心、绿意盎然，是很适合居住的地方。我双手插进口袋，迈开步伐，漫无目的地走在各自打扫得十分清爽的住家之间的小巷里。家家户户的屋顶上，厚厚的雪堆仿佛筋疲力尽般地滴下水珠。圆滚滚的麻雀在屋顶上跳来跳去。

我时而快步，时而快跑，优闲地享受步行中的日光浴。旁人或许会觉得我像从冬眠中醒来的熊，就让他们这么想吧，现在是春天，有只熊跑出来也不足为奇。

尽头是私铁车站，我就搭上了刚好进站的各站停车列车，看着各站站名导览图，突然很想去井之头公园。不知道为什么，我很喜欢看水，也喜欢看鱼，而且有半年多没在公园好好发呆了，背后裤袋里有一本刚开始看的推理小说，这是无可挑剔的突发奇想。

我在车站的商店买了一根巧克力棒，晃进了公园里。在春天阳光的诱惑下，公园里还是有人三三两两地漫步，有一家子的人、也有情侣。我先绕水池半圈，去弁天堂※膜拜，再随便找张椅子坐下来。阳光与树荫在书上交错成斑斑驳驳的影子，真的是非常好的地点，我边咬巧克力棒边看着书。（※供奉弁财天本尊的殿堂。）

小说读起来很顺畅，扮演侦探的农业大学教授，非常满意刚娶进门的老婆，过着还不至于让人太吃味的快乐新婚生活，谜底不怎么残酷但颇耐人寻味，故事人物栩栩如生。这种时候，会让人忘却自己是在自己的六个杨杨米大房间还是在户外，因为这种事变得微不足道。所以，当听到有人喊我的名字时，一时无法把自己拉回现实，茫然了好一会儿。

「好久不见。」

我像等着主人解除禁食令的小狗，抬头看着叫我的女性。

「是我啊，大学时同一个研究小组的芳野道子。」

「啊！」我不由得叫出声来。

当年的她给人的印象十分强烈，想忘也忘不了。然而现在的她非常有女人味，跟学生时代的她截然不同，所以我没认出她来。

芳野道子总是穿着刷白的牛仔裤、印着非日文字的T恤。所谓非日文字，就是中文或韩文或尼泊尔文。晚上打工，存钱去亚洲旅行，是她的嗜好……不，应该说是她的生命意义。听说，她没有日文之外的语言天分，连英文程度都值得怀疑，却对亚洲十分着迷，恐怕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留一头短发、双眼细长往上勾的她，对我们这些随波逐流的人来说有着压倒性的魅力，强烈的个性与气魄就是她的外在招牌。

现在，细长往上勾的双眼没变，但是及肩长发烫着淑女大波浪，全身是完整的套装与包鞋。

说不出什么道理，我就是不喜欢这样的她。包括我在内，研究小组的男生都很怕她，也很尊敬她，不过那种尊敬更接近仰慕。然而现在的她却像个处处可见的平凡女生，要不是她先叫我，即使与她正面擦身而过，我恐怕也不会认出她来。

「你一点都没变，还是个书虫。」

我把佐竹寄给我，上面画着丑陋的蛇爬行的贺年卡当成书签，夹进书里，芳野道子毫不客气地在我旁边坐了下来。

「上课时，你要是觉得无聊，就会马上把书拿出来看。你知不知道教授们都很怕你？觉得有内容，你就会起劲地做笔记，教授稍有松懈，你马上显得意兴阑珊，有的老师甚至从头到尾都盯着你的手呢。」

「这我倒不知道。」我讶异地回答。

「我想也是，你向来只对你自己有兴趣。」

对话到此中断，我默默眺望着微波荡漾的池面。

「你还是跟以前一样，对话中断也无所谓。」芳野道子促狭地说：「通常，男生都会焦虑地寻找下一个话题。」

「是吗？」我思考了几秒钟说：「芳野，你变了。」

她大笑说：「好没情趣的话题。」

「我向来不会说话。」

「你说我变了，是指外表？」

「我只看得到你的外表啊。」

她哼哼笑着说：「这是为男人而穿的。」

芳野道子会为了男人改变嗜好？这实在是今年开春的一大震撼。

「你刚才有点不屑吧？」

「有。」

她欲言又止，一边脸颊浮现淡淡的笑涡。

「但是，已经结束了，昨天我犯了无法挽回的错，所以对方再也不理我了。」

*

认识Mitsuhiro是在上海。喜欢边境的道子，毕竟是在都市长大的孩子，结束北方的穷乡僻壤之旅，来到大都会上海后，觉得心情踏实多了。在夜晚的饭店，她边想着就快回日本的事，边听着鼓笛乐队的爵士乐演奏时，忽然有个男人走向她的桌子。

「这里有空位吗？」

这可是两个月来不曾听过的日文呢。

听到道子那么说，男人抿嘴一笑说：「我也已经三个月没有跟日本女生说过话了。」

男人给了她一张名片，上面写着冢本广一郎。他说他是某大商社的员工，单身派驻中国，处理钢铁相关事务。还毫不讳言地说，他住在公司替他准备的宿舍，但伙食实在糟到教人无法忍受，他觉得自己很没用，一心只想早点回到日本。

「在中国会吃到很糟的伙食？你到底都吃些什么？」道子难以置信地问。

「宿舍的伙食大多很油腻，连吃三天还没关系，没多久就觉得身体变得沉重、精神不好，去旅馆用餐，服务生也说没有青菜。」

「可以跟厨师说你想吃青菜呀，而且随便走在路上都会看到水果店，我曾经一连三天只吃葵瓜子和苹果呢。还有，到处都有欧巴桑在卖粽子。」

「我不爱吃水果。」冢本广一郎摇着头说。

「身体都不舒服了，还谈什么爱不爱吃。」

「说得也是。」他苦笑起来。

「从以前我就认为身旁的人自然会替我准备好伙食，不只是我，恐怕全日本的男人都这么认为，人家端什么来，我们就吃什么。在宿舍所有人的抗议下，公司从日本请来厨师，教中国厨师做猪排盖饭等料理，可是日本厨师一回去，伙食又渐渐变回了原样。」

「那么做没用的，既然特地请了中国厨师来做饭，就该拜托他做好吃的中华料理嘛，可以请他买蔬菜、豆腐和肉，用水煮或其他烹饪方式，总之，自救的方法多得是。」

「煮火锅啊？」冢本广一郎的眼睛开心地亮了起来。

「中国也有很多柑橘类水果，何不请厨师做桔醋酱呢？边煮、边吃很新鲜，也可以摄取充分的营养。」

「女生的想法果然不一样。」

交谈过后的第三天，道子正躺在背包客聚集的便宜公寓床上消磨时间，广一郎来找她。他很开心地告诉道子，他立刻尝试了火锅的做法，结果日本员工都很满意。

「为了感谢你，今天我想请你去吃饭，你愿意赏光吗？」

因为盘缠不够，来上海后还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饭，所以道子欣然跳下床飞奔出门。

「那么，去水手俱乐部二楼吧，听说那里的菜单有日文翻译。」

广一郎还带着另一个男人，个子高高，摆着一张臭脸。

「这是我弟弟Mitsuhiro，」广一郎向她介绍。「跟我在同一家公司上班，昨天刚到这里。」

Mitsuhiro沉默寡言，只会说「是」、「哦」这几个字，性格跟他哥哥完全成对比。三个人一起去可以看到海的水手俱乐部。菜单确实有日文翻译，但都是「锅巴与海参」、「海参与花枝」之类的译法，让人摸不着头绪。

这餐吃得很开心，有现炒料理、烧烤料理、清爽的炒饭和菊花茶等，都是道子平常吃不到的东西，所以她卯起来吃到撑。当道子第一次品尝的螃蟹上桌时，他们开始争论第一次吃到的东西，应该面向西方笑着吃，还是应该面向东方默默地吃。道子主张西方，说是祖母教她的，坚持己见。

「再怎么说，日本武尊※都是飞向西方。」道子龇牙咧嘴地啃着螃蟹笑着说。（※日本古代传说中的英雄。）

这时候，广一郎看到菜单上有「果汁馄饨」这道菜，展现前所未见的孩子气，吵着说无论如何都要吃吃看。

「我哥哥的情绪比在日本时高亢多了。」Mitsuhiro趁广一郎去厕所时，偷偷对道子说：「这道菜真的可以点吗？馄饨在果汁里漂浮，多恶心啊。」

「有什么关系，什么事都要体验，我还在广东吃过狗肉呢。」

Mitsuhiro皱起了眉头。

果汁会是柳橙汁还是葡萄汁呢？馄饨是只有皮，还是里面也加了肉呢？三人边吃边聊这道菜，广一郎说，如果猜中就请道子去看上海大杂耍团，结果送来的「果汁馄饨」是炸馄饨加杏仁酱，三个人都笑到肚子痛。

「不管怎么样，吃完饭后还是去看杂耍吧。」广一郎擦着眼泪说。

吃完饭、看完杂耍回家时，道子已经完全掌握冢本家的状况了。广一郎在日本有老婆和两个孩子，Mitsuhiro上面还有个哥哥叫Kouzi，在日本的旅游杂志社当编辑。

Kouzi在大学主攻中文，比他们两人都还接近中国，来中国的却是他们两人而不是Kouzi，广一郎笑着说实在太好笑了。一起吃饭的三天后，道子就从上海搭飞机回到了日本。

在旅途中认识日本人，对道子来说并不稀奇，不过大多只是交换照片，顶多互寄贺年卡，不会有任何进展，然而，跟冢本家之后却还有继续往来。

广一郎凑巧去道子打工的小PUB喝酒，两人就这样重逢了，广一郎为了感谢她在中国提供的建议，邀请她来家里作客。道子没理由拒绝，也想再见到Mitsuhiro，就去了冢本家。

广一郎的老婆美月个性开朗率直。又大又古老的房子给人极大的压迫感，多亏有美月的活力，让她不至于却步。通常，要照顾丈夫两个未婚的弟弟，对家庭主妇来说是很大的负担，美月却有着慈母般的坚韧，从她纤细的外表完全看不出来。因为那种情感自然流露，让人如沐春风，还有用圆底大锅煮的竹笋、蜂斗叶炖煮物等好吃的料理，所以道子完全融入了他们之中。

美月也很喜欢道子，听说道子晚上在PUB打工赚取去亚洲的旅费，就问道子白天要不要来家里当两个孩子的家教，每个礼拜教两天。

「我就是无法信任补习班，你看起来精明能干，交给你我就放心了。」

就这样，道子开始在冢本家进进出出。

因为是白天的工作，很少碰到Mitsuhiro，倒是遇过Kouzi几次，旅游杂志编辑有时会一整天窝在家里写稿，有时又会出差采访，三天不回家。Kouzi在学生时代就去过中国，台湾、印度和尼泊尔旅行，所以跟道子很有话聊。

「中国某个城市的旅馆中庭种着大麻，跟我一起去的意大利人割了一些，在屋顶上点燃吸了起来，简直就跟烧松叶一样，烟大到眼睛张不开，结果完全没有茫茫然的感觉。」

「在加德满都的塔美，连我都买得到印度大麻。」

「哦？你吸了？」

「你们两个不要聊那种话题。」

每当他们愈说愈可怕时，Mitsuhiro就会不高兴地打断他们。道子觉得，他纯粹就是个安分守己的小老百姓，但并不讨厌他。至今以来，没有人阻止过道子的行为或规劝过她。

「道子，你太粗线条了，迟早会受伤。去亚洲旅行是没关系，但你要多爱惜自己一点。」

当Mitsuhiro撇过头这么说时，道子一反常态，有那么点感动。一个月后，Mitsuhiro说希望以结婚为前提与她交往，她也答应了。

在冢本家，广一郎、美月和两个孩子，都很高兴他们两人交往，道子辞去了晚上的兼差工作，与Mitsuhiro之间的交往非常顺遂，只有Kouzi似乎有些不满。

「那小子人是很好，可是恐怕管不住你这匹野马。」Kouzi趁Mitsuhiro不在时，这么对道子说。

「你真没礼貌，我是马吗？」

「本来就是嘛，我无法想像你会当个家庭主妇，乖乖在家等先生回来，你不可能做得到吧？」

「我可以。」道子认真地说。

「不可能、不可能，你还是算了吧，只会造成彼此的不幸。」

「道子烧得一手好菜，会是个很注意丈夫营养的好太太。」正把大吉岭茶冲泡得香味四溢的美月急忙帮道子说话。

「夫妇之间的关系不只是那样吧？你们彼此的个性根本不合，譬如说看电影吧，那小子喜欢阴沉的浪漫文艺片，你喜欢时代剧或武打动作片，你们到底是怎么约会的？」

「不用你担心，我们自有我们共同的兴趣。」

「哦？有吗？」

「你们都是在寺庙或神社约会吧？」美月笑着说。

Kouzi大笑起来。「你们才几岁啊？已经等着神来迎接了吗？」

「现在宗教是一种流行。」道子气冲冲地反驳。

他们会先约在新宿的红茶专门店，然后闭着眼睛翻开东京附近的地图，在翻到的地方看到卍或鸟居的标记，就马上去那里。Mitsuhiro喜欢抽签，到哪都要抽，但是他几乎不会给道子看签文，看完后就从胸前口袋拿出手册，小心地把签文夹进去，击掌膜拜时也击得有模有檬，击出来的声音魅力十足，道子想学也学不来。

「没错，那小子从以前就喜欢搜集签文。」Kouzi大口喝着茶，忽然想起似的说。

「去他房间就可以欣赏他整理好的签文册子，」美月这么说，把刚烤好的玛德莲蛋糕移到盘子上。

这时候，玄关的门铃响起，是Mitsuhiro回来了，他摆着一张臭脸，看看餐桌旁的美月、Kouzi和道子，就默默走回自己房间了。三个人面面相觑。

「他是怎么了？回来也不出个声，从来没这样过。」

Kouzi站起来追上Mitsuhiro。担心地喝着红茶的道子和美月，没多久就听到从房间传来的高分贝吼叫声。道子不由得欠身站起来，美月以眼神制止了她。声音愈来愈大，还响起什么东西摔坏的声音。除了一句「毛利怎样怎样」之外，其他都听不清楚在吼什么。

「不用去看看吗？」道子忐忑不安地问。

向来很沉着的美月也满脸忧郁地说：「我嫁过来后还没见过他们吵成这样，怎么办呢？」

小学二年级的小儿子哭了出来，六年级的大女儿也泪眼汪汪，显得很害怕。

道子毅然决然地站起来说：「我还是去看看吧……对了，毛利是谁？」

「应该是他们两人共同的朋友，三鹰印刷厂老板的独生子，现在已经自己搬出来，住在北千住一带。可是他个性温和，不太像是会成为吵架话题的人。」

决步穿过走廊，尽头就是Mitsuhiro的房间。

Mitsuhiro满脸通红，扯开嗓门大吼着：「枉费我试着和平解决……」

「什么和平解决嘛，阴险卑鄙的小人！」

一叠厚厚的档案随着这句话飞过来，道子把脸闪开，接住了档案夹。

房间里的怒吼声戛然而止，从来没有这样勃然大怒过的Kouzi走出来，看见道子就说：「不管他说什么，都不要相信他。」

「咦？」

「他满嘴胡说八道，你不要当真。」Kouzi说完，就大步离开了走廊。

没多久，传来玄关门被重重关上的声音。道子不知道该说什么，视线不经意地落在接到的档案上，封面用工整的字写着：「签文　七」。

「打开看看吧。」Mitsuhiro说。

道子默默打开档案。

黄色纸上整整齐齐贴着签文，还注明了时间、地点。二月五日神田明神，二月十二日浅草寺，顺着翻下去，只到他们不久前去的井之头公园的弁天堂的签文就断了，让道子惊讶的并不是这件事，而是整本只有八张，难道是最新的一本？而且，所有的签文都是「凶」。

「我们分手吧，」Mitsuhiro说：「八字这么不合，就不要勉强。」

道子愣愣地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把签文档案递给Mitsuhiro，正要走出房间时，忽然看到脚下的信封袋。茶褐色的大信封袋上，印着「毛利印刷股份有限公司」，还有几个顺手涂鸦的大字。

*

「信封袋上写了什么？」

在漫长的交谈中，我跟芳野道子离开公园椅，去了附近的休息处。只有几张便宜摇晃的桌子摆在路边，供应甜不辣和蔷麦面等。我们都点了甜米酒。

「昨天我的情绪起伏太大，看到那几个字，觉得事态严重，就在半夜打了电话给Mitsuhiro。今天，在风和日丽的公园跟你说这件事，就觉得很可能是自己搞错了，说出来说不定会被你笑。」

「被我笑也不会怎么样吧？」

「怎么不会，万一是真的呢？」芳野道子咬住下唇，沉默下来。

我也默不作声，双手环抱茶杯，享受着袅袅上升的蒸气和姜的香味。

「上面写着……『ミツヒコの件、いかすな』，意思就是关于Mitsuhiro那件事，别让他活着……」

我把甜米酒都喷出来了。

「真的吗？」

「我干嘛撒这种谎？」

「我不是说你撒谎，是问你有没有看错？」

「是随手写的，难免有省略的字，总之我很担心，昨天半夜打电话给Mitsuhiro，问他Kouzi是不是因为什么事，跟朋友毛利联手要杀他？」

「他怎么说？」

「他说我是混帐，竟然误会他哥哥，以后再也不想见到我了。」

「好过分。」

「就是啊，所以我又问他，那么今天为什么吵架，他说不关我的事。」

垂落在道子额头上的一撮头发在春天的微风中飘摇。我喝口甜米酒，忽然想到一件事。

「广一郎是广大的广，下面是一郎吧？那么，Kouzi应该是广二或广次，所以Mitushiro的汉字就是……」

「三广。」

道子替我接下去，那语气好像在说「汉字是三广又怎么样」？

「听说父亲叫广十太，所以他们兄弟都有『广』字。」

「你刚才说有省略的文字？」

「是啊。」说着，道子愣了一会儿。

我没理她，硬是把话接下去。

「你认为是三广的广只写了广，省略了里面的黄，所以是指Mitsuhiro。然而，三的下面也可能延省略了广里面文字的其他文字。」

「譬如……」道子直直看着我。「譬如三鹰……会省去广里面的字，可能是因为已经写习惯了，或是觉得里面那个字太难写。三鹰的鹰字，在赶时间时很难写得清楚。」

「等等，那么广次是要杀三鹰，也就是毛利吗？」

「这个嘛……」我说：「生气的不是三广，而是广次吧？」

「那么，是三广……」

道子似乎马上理解了我话中的意思，她「唔」地倒抽一口气，茫然地望着半空中。

「啊，可是不对，说要和平解决的是三广呀，如果三广要杀毛利，应该是广次说要和平解决。」

「嗯……」我低吟着。

直到昨天都还穿着皮外套，身体似乎还眷恋着那份重量，我像被刮去羊毛的羊，觉得有点冷。

「不过，这行字真的很奇怪，虽说是随手写的，也未免太简化了，可见光那几个字就能把意思传达给某人，也可能是提醒自己的备忘录，但是通常会写成『杀了三广（三广を活かすな）』或『不要让三鹰活着（三鹰を活かしておくな）』。」

「经你这么一说我才想到，这种时候通常会写生活的『生』，那上面却是写『活』这个字。」

「活？三点水的活字吗？」

「对啊，所以我觉得很奇怪……」

我大笑起来，笑到差点不能呼吸。身体的震动把甜米酒震得掀起波纹，差点溢出来洒在手上，我才勉强止住了笑。眼前的芳野道子，只是呆呆地看着擦拭眼泪的我。

「那个字不是活。」

「不是活？可是的确是三点水再一个舌……」

「那不是三点水，是言字旁，言字旁的舌就是话，意思是三鹰那件事不要说出去。」

「我再怎么样也看得出三点水跟言的差别。」

「不，你看不出来。」

「看得出来。」

「看不出来，在中文看不出来。」

我在桌子的薄薄一层灰尘上写下：

讠

「这是中文书字旁的简体字，日本汉字也愈来愈简化，但是在中国有中国独自的简化方式。舌字旁有时会简化成这样，有时也会写得很完整。我是个懒人，所以常写这个言的简体字。开会或上课时，要写完整不是很麻烦吗？我花四年的时间修完所有中文学分，结果只学会『再见』跟『我爱你』，还有这个言字旁的简体字。」

芳野道子茫然地看着写在灰尘上的言字旁简体字，半晌后才忍俊不禁地咯咯笑出声来。

「我真是个大笨蛋。」她说。

「就是啊，笨透了，随便就把人当成杀人凶手，难怪会被甩了，也难怪神给你们的预兆都是凶。」

她泪水盈眶，没想到那双细长、魄力十足的眼睛，也有泪水盈眶的时候，我不可思议地望着她的泪水。

「我不是很清楚，」我说：「但是，我总觉得跟那个叫三广的男人分手，未尝不是件好事。连续出现凶兆，三分之二是那个男人的责任。我不知道他搜集了多少张，但是怎么会有那种笨蛋，把凶签带回家收藏呢。要怪就该怪他，不是你的错。」

我这么说是希望她停止哭泣，没想到适得其反。她涕泗纵横地大哭了好一会儿，泪水、鼻涕全滴进了甜米酒里。好几对情侣毫不掩饰地看看她，再盯着我看。我不理会他们，又点了一杯甜米酒。

「谢谢，」喝完第二杯甜米酒时，道子说：「清爽多了，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这说不定是上天给我的警告，叫我最好不要跟他在一起。」

她猛地站起来。

「谢谢你，很高兴在这里遇见你。」

我握住她伸出来的手，感觉光滑柔嫩。

「我会再开始晚上的兼差，然后去亚洲旅行，这次应该会去印尼。」

「一路小心。」我说。

尽管芳野道子穿着包鞋、套装，背影却跟学生时代一样潇洒，消失在逐渐低垂的暮色中。

我拿着还没看到结局的推理小说，叹了一口气。水池、寂寞的树影中，都还有少许昨晚沾满泥沙的残雪。天色已经微暗，看不到书上的字了。

我挺直背脊，从芳野道子离去的那条路，走向吉祥寺，途中的弁天堂就是芳野道子和冢本三广最后抽签的地方。我拿出百圆硬币，抽了一支签。

一分钟后，我疯狂地跑向吉祥寺的街道。说得白一点，就是试图追上芳野道子。然而，礼拜六的黄昏，街上行人熙来攘往，比平常多上好几倍，我再怎么努力跑也没前进多少。在吉祥寺车站附近，我的确看到了她的身影，但转眼就不见了，后来不管我怎么找都找不到她。

回到住处后，我翻遍所有大学时代的联络簿寻找芳野道子的地址，还打电话给研究小组的所有人，结果没有人知道她的行踪。打了两个多小时的电话后，我筋疲力尽地躺成大字，望着天花板。

最近最常见的是自动贩卖机的签，没什么签味。弁天堂不一样，要摇晃旧式的八角形签筒，抽出签棒，再打开旁边的抽屉，拿出和签棒号码相应的签文。我抽到的号码是四十四号，结果是「吉」。总共有十个抽屉，我好奇地拉出所有抽屉来看。号码从一号到五十号，一个抽屉隔成五格。

我先说结论吧，抽屉里根本没有「凶」签。从一到五十，最差的就是末吉※，连一张「凶签」都没有。（※日本的签大多分为：大吉、吉、中吉、小吉、半吉、末吉、末小吉、凶、小凶、半凶、末凶、大凶。）

接下来是我自己的想像。

不该有的凶签，恐怕是三广为了跟道子分手而策划的，也就是说特别请人制作。制作人是他的朋友毛利，因为毛利是印刷厂老板的儿子，只要给毛利几张样本（真的抽到的签），请毛利制作成假凶签就行了。

光凭一、两张凶签就跟道子分手，别说是道子本人了，连他的哥哥广一郎和大嫂美月都不会原谅他。但是，一连出现八张凶签，恐怕连平常不迷信的人都会介意吧？更何况，道子是那种吃第一次吃的东西时要面向西方吃的人，不可能不介意。三广就是算计到这一点，企图用假签谈分手。

那么，为什么要这么大费周章呢？是觉得自己开口就是毁婚吗？还是怕没脸面对哥哥们？都不是，三广是希望用两人都不必背负责任的借口，终止交往。为什么？因为不希望留下任何疙瘩。

理由应该是在二哥广次吧。

假设广次喜欢道子，而三广也察觉了，结果广次发现三广为了自己，请朋友制作假签，兄弟两人就吵起来了。广次说的「不管他说什么都不要相信他」，还有三广说的「枉费我试图和平解决」，不都是指这样的状况吗？而「三鹰那件事不要说出去」，意思就是印刷工厂那件事不要告诉广次。

这应该是三广写给也是哥哥的朋友毛利的话，请他不要告诉广次。他们两人共同的朋友就只有广次，所以即使省略主词，两人之间也能彼此理解，而信封袋就在三广与毛利之间来来去去。

他们是感情非常好的兄弟。

我很想把我的臆测告诉芳野道子，告诉她那个被我贬损、而她所爱的三广给她看凶签，其实是这样的心情。他和哥哥广次都不希望伤害道子，若不是广次察觉，跟他吵了起来，道子或许还是会受到伤害，但至少不会产生那种不必要的忧心，也不会被三广怒斥，事情说不定会更平稳地结束。也说不定，道子不会因为凶签那种事就放弃。我数着天花板上一根根的钉子，继续在想像的大海中漂流。

六个月后，我收到老家转寄来的结婚喜帖，是冢本家与芳野家的联合邀请。我看到新娘的名字芳野道子，立刻搜寻新郎的名字，新郎的名字是冢本……

究竟是兄弟中的哪一个，就任凭各位想像了。因为，只有我一个人漫无止境地迷失在想像的大海中，未免太不公平了。

第一卷 增刊号 有点长的编辑后记 总编辑 若竹七海

真田建设开发公司内部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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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艺复兴　临时增刊号·1991

｜大特辑

｜各部门、各分店

｜非说不可的话！

｜②总务部

｜④会计部

｜⑥人事部

｜⑧营业部

｜⑩土木部

｜⑫设计部

｜⑭建设部

｜　　⑯北海道分店

｜　　⑰青森分店

｜　　⑱仙台分店

｜　　⑲北关东分店

｜　　⑳北陆分店

｜　　㉑东海分店

｜　　㉒关西分店

｜　　㉓中国分店

｜　　㉔四国分店

｜　　㉕九州分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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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㊺业务状况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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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㉙有点长的编辑后记

｜　　　　　　　—————————总编辑　若竹七海（总务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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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题字　东榊邦夫建设大臣

●封面照片　真田建设开发股份有限公司总公司大楼（摄影·宗像次郎　总公司设计景观二课）

增刊号

有点长的编辑后记

总编辑　若竹七海

雨毫不留情地打在桃花上的某天傍晚，我走在徐缓的斜坡道，一路甩落伞上的雨水，边走边核对不清不楚的地图与周边景色，走着走着，看到一个文字处理机萤幕大小的牌子，用铁丝绑在铁丝网上，于是我停下了脚步。

芙蓉庄

一年来，持续将短篇推理小说原稿寄到公司内部月刊的神秘作者就住在这里，我在棉质休闲裤上擦拭手汗，深呼吸后，敲了一〇二号室的门。

我是公司内部月刊这一年来的总编辑。

回想起来，是一连串的失败。我曾经把用来说明文章的照片放到完全不对题的地方，也曾经因为校稿失误，成为公司内部的大笑话，写错目录页数之类的事也发生过。

还有一次，特地去北关东采访，回来冲洗照片时，竟然洗出跟想像中完全不一样的照片，让我一阵愕然。

不知道按快门时出了什么差错，竟然把某帅哥所长拍成强忍呵欠、委靡不振的样子。我慌忙打电话给他，请他寄来最好看的照片。打从出生以来，我没有那么惊慌过，不禁怀疑我的相机是不是有恶魔附身。

拿到社长的刊头致词时，也出过大事，那份原稿很适合新年，标题是「初春之思」。我仔细校对，做了一些修改，觉得没问题了，才交给社长秘书，还夸下海口说：

「如果发现什么错误，请告诉我，但应该不会有。」

没想到才刚回到座位，电话就响了。

「我是秘书课的林谷，」铃铛般的声音说：「刚才的校对本有点错误……」

「咦，真的吗？」觉得不可能有错误，所以我不由得加强了语气。

「是的，标题应该是『初春之思』吧？」

「是啊……」

「那个『思（Omoi）』字，变成了沉重的『重（Omoi）』。」

当下时，我简直是恨不得咬舌自尽。印成「初春之重」，好像在说公司经营不善，承受很大的压力。我差点就在开春时，发行了打击员工志气的公司内部月刊。

诸如此类，我的失误不胜枚举。公司内部甚至有人提议不如制作一个「七海此月失误」专栏。我的失误可以说是家常便饭，是读者们的感想支撑着我，给了我极大的鼓励。

这些感想源源不绝，有人说这个月的月刊很好看；有人说下次也来采访我们嘛。对我这个愚蠢又糊涂的总编来说，这些声音不知道给了我多少力量。

据我所知，公司内部月刊通常没什么人看，现在却有这么多人的期待，不知道带给了我多大的鼓励和喜悦，简直是笔墨无法形容，我要再次表达我的谢意。

每个月我都会收到堆积如山的意见或要求信件，其中逐月增加的是与每月刊登的短篇推理小说相关的内容。有人说很好看，有人说不尽兴，有人说还没解开谜题就破梗了，有人说为什么这个月是怪谈而不是推理等等，反应非常热烈。甚至有人指出很细微的地方，譬如文字处理机的汉字变换错误、某出场人物跟社长同姓不好吧，语句没有统一等等。不过，这也可以说是「七海此月失误」的多样性，是我这个总编的责任，不能怪作者。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不管称赞或挑剔的人，都问过作者到底是谁。因为作者要求匿名，更激发了大家的兴趣与好奇心。

入秋后，热心的读者更是暴增，不少人多次来信要求公布作者的名字，最后甚至说隐瞒对作者没好处。

有人经过种种推理，认为作者是人事课的某某人，或是更上层的资深董事总经理某某女士，最后，有人干脆说：「喂，若竹七海，不会是你吧？」

我没有公布作者的身分，理由很简单，因为我也不知道作者是何方神圣。

在开始制作公司内部刊物时，我面临一大难题，那就是高层要求在月刊登载大约三十张到四十张稿纸的娱乐性文章。

我有个学长从大学时开始写小说，现在是半职业作家，我与他联络后，他就把这位匿名作者介绍给我。我只知道他是学长的朋友，从来不拖稿，使用文字处理机写作。对编辑来说，知道这样就够了。

但无法说服读者。

我跟所有读者一样，极尽想像之所能，不，应该说对这位匿名作者的兴趣远超过读者。我曾经请介绍的学长喝酒，拼命想套他的话。在作者是公司自己人的说法甚嚣尘上时，我也曾想公告说是与公司无关的人，但思考一晚后还是作罢，因为我不敢保证学长的朋友不在我们公司。

如果真如学长所说，作者只写真人实事，那么至少在写稿时，他应该是与我们公司无关的人。但是，之后他也可能以某种形式，跟我们公司产生关系。

十一次的连载结束，接到三月号的原稿时，我忍不住跟学长联络，学长很快回电说要介绍作者给我认识。据学长说，作者本人说工作已经结束，也想谢谢这段期间很照顾他的我。我兴高采烈地把十二篇小说的稿费放进皮包，就来拜访匿名作者了。

有人应门，门打开了。我叮咛自己不要死盯着对方的脸看，落落大方地点头致意。

「我是真田建设开发公司的若竹。」

「喔，正恭候大驾呢，请进。」

我说声叨扰了，走进玄关。木地板的厨房后面是大约六个榻榻米大的空间，有个巨大的背影耸立在中央，那就是在推理小说中也出现过的——我的学长佐竹信宽的背影。

「哟，小竹，好久不见了。」

小说中没有特别描述，佐竹学长是个彪形大汉，大学时还被称为「大灰熊」。有他在房间里，六个榻榻米只剩下三个榻榻米的机能，我越过学长盘据在中央的巨大身躯，绕到对面坐下来。

「小竹，他就是传说中的匿名作家边里。」

在一阵手忙脚乱的沏茶后，佐竹学长好笑地看着正襟危坐的我，向我介绍了屋子的主人。

「我是边里，承蒙照顾了。」

这、这就是传说中的匿名作家，

老实说，我有点惊讶，因为在我想像中，应该是个看起来更难亲近、高高个子、长相普通，有双很容易受伤的眼睛的男孩（尽管二十多岁后半就不该叫男孩了）。

而坐在我面前的矮个儿男人，身体单薄、英俊、有双细长的眼睛，说难听点就像歌舞伎里的反派小生。不过，任何人坐在佐竹学长旁边，都会显得特别娇小。

「跟你想像中不一样吗？」边里笑着对我说。

我觉得他有张很亚洲的脸，浅黑色的皮肤、榛色眼睛，都在在证明他的祖先一定是漂流到九州一带的海之民。

「呃，有件事……我想请教你。」我紧张地挥着汗说。

「你想问我为什么匿名？」

「这也想问，不过你回答我的问题后，我应该就知道你匿名的原因了。」

就在他们两人疑惑地彼此互看时，我丢下了炸弹。

「是不是你杀了泷泽？」

佐竹学长的下巴差点掉下来，嘴巴张张合合了半晌才说：「泷泽是谁？」

我顿时虚脱，全身无力。

「是八月号小说里的人物，被牵牛花杀了。」边里目不转睛地看着我说。

「那么，小竹为什么说是你杀了他？」

「我看了好几次你寄来的稿子。」我做个深呼吸开始说：「看着看着，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啊，并不是作者故意铺陈的那种奇怪，而是经由阅读者的既定观念，衍生出来的奇怪认知。我跟读者都是从四月号开始，每个月阅读你的小说，也就是以匿名的第一人称『我』来写的小说。读者是从『我』的观点来阅读，还有，我个人一直以为故事是顺着时间发展。」

我喝了口红茶，芳醇的香味沾濡了鼻头。

「好喝吧？是边里老家寄来的。」佐竹学长这么说，缓和现场气氛。

我轻轻点点头，接着说：「但并不是那样。没错，学长说过，边里先生是从日记选出文章，既然是日记，就可以是前年或大前年的事。于是，因为小小的好奇心，我稍微考查了作品书写的年代。」

我把写好的「作品时间表」带来了，在两人面前把纸摊开。

兔年　九月　　吉祥果梦

龙年　一月　　新年侦探

四月　　讨厌樱花

五月　　鬼

七月　　纸盒之虫

八月　　消灭的希望　　我辞去了工作

十月　　Rabbit Dance In Autumn（秋之兔舞）

十一月　写生画风景

十二月　腼腆的圣诞蛋糕

蛇年　二月　　情人节·情人节

三月　　吉凶春神签

六月　　瞬间

八月　　消灭的希望（一年后）　　泷泽之死

「你怎么查出来的？」

佐竹学长的大鼻孔张得更大了，直直盯着我看。

「这并不难，作者已经给了所有暗示。我是在阅读九月的〈吉祥果梦〉时，发现不是同一年。书中的『我』去高野山投宿寺庙时，房间的壁翕上贴着兔子的剪贴画。高野山的习惯，是用当年生肖的图画来装饰壁翕。所以，我推断那篇是兔年的故事。

「而六月的〈瞬间〉是印有蛇插画的月历解开了谜题。文章里写得很清楚，是『当年生肖的月历』，所以，我知道这两篇故事其实相差了两年。」

我喝口茶，又接着说：「其他就简单了。从其中四篇可以看出，故事中的『我』辞去了工作，成天游手好闲，那就是五月的〈鬼〉、七月的〈纸盒之虫〉、八月的〈消灭的希望〉，以及有人知道他的情况后，来问他要不要兼差的十月〈Rabbit Dance In Autumn（秋之兔舞）〉。

「十一月的〈写生画风景〉是从兼差的地方去跟朋友会合，所以应该是同一年的故事。十二月也有写到当年辞去工作的事，所以是同一年。而十月的故事有提到去年的月历，上面有兔女郎装扮的人。」

「慢着，不见得是兔年才会有兔女郎的月历吧？」

「我再笨也不会以为是那样，那时候不是同时出现了泼墨画的龙月历吗？所以，我断定五月、七月、八月、十月、十一月、十二月都是龙年。一月〈新年侦探〉也是因为同样的理由，百货公司出现了大型的龙的布偶。

「二月的〈情人节·情人节〉有蛇图案的巧克力；三月的〈吉凶春神签〉有佐竹学长寄来的贺年卡，上面画着难看的蛇爬行图案；四月的〈讨厌樱花〉有个男人穿着那伽图案的T恤，还提到那年他犯太岁。所谓那伽就是龙吧？而且普贤菩萨是龙年的守护神。诸如此类，边里先生，你在作品里布下了种种暗示。」

「喂，」佐竹学长看看我跟边里。「你居然把短篇小说看得这么……」他顿了一顿，干咳几声又接着说：「算了，这姑且不谈，你差不多该切入主题了吧？」

「嗯，不过，我是以有些脱离现实的事作为推理的前提，所以佐竹学长恐怕不太能接受。」

「没关系，你说说看。」

佐竹学长有点不耐烦地瞪了我一眼。

「九月的〈吉祥果梦〉未免太不可思议了，跟前晚碰到的人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出现，说了令人难以置信的话，最后竟然是鬼子母神的化身。不管任何人，看完后都会觉得很离谱。」

「不用勉强相信啊。没错，一般人会认为，神像现身说话，还给颗石榴，实在太离谱了，是只有SF或怪谈才有可能发生的事。」边里温和地插进这句话。

我摇摇头说：「不，我相信这个故事。不对，这么说有点奇怪，不是相信，而是认为这种事理所当然存在。如同以前跟神佛比邻而居的人们，借由民间传说将他们与神佛之间的接触流传后世，我认为现今时代，在现实中出现这样的故事也不足为奇。

「我觉得奇怪的是，为什么鬼子母神会来找书中的『我』？又为什么要给他石榴？就跟牵牛花出现在泷泽的梦里一样，鬼子母神会把石榴交给书中的『我』，一定也有什么理由。于是我大胆猜测，这里的『我』很可能跟其他月分的『我』不一样，是个女人。」我停顿下来。

学长瞪大了眼睛，边里直盯着我看，眼神有些犀利。

「小说里的『我』，在高野山的寺庙投宿导览所订了房间。结果隔壁房间是位女性，这未免太奇怪了。那座寺庙没有其他客人，其他寺庙也不可能客满，怎么会安排男性与女性住隔壁呢？导览所不太可能把独自旅行的女性与独自旅行的男性安排在隔壁房间，我认为比较合理的解释是两位都是女性，所以安排在同一间寺庙。那是寺庙，可不是一般旅馆，应该会顾虑这一点吧？

「还有，第二天早上，『我』强忍反胃的感觉，去了一趟『高野山参拜』，我觉得很奇怪，为什么『高野山参拜』要特别加引号？我查过广词苑，才知道『高野山参拜』也有去上厕所的意思。也就是说，『我』是强忍反胃的感觉去了一趟厕所，『我』为什么会反胃？鬼子母神又为了什么把石榴给了『我』，还告诉『我』一个想杀死小孩的女人的故事？」

我回看边里的眼睛。

「因为『我』怀孕了，而且决定偷偷打掉孩子，不知道我这么推论会不会很可笑？我认为鬼子母神的现身，是为了阻止『我』。」

「继续说，」边里平静地说：「请继续说下去。」

「我把小说里的『我』假设为怀孕的女性，开始东想西想。这位女性究竟是谁？既然把这件事写成小说送来给我的人，跟其他篇故事里的『我』是同一个人，所以这位女性应该就是边里先生？那么，边里先生是怎么知道九月分的这个『我』的故事呢？应该是看过日记吧？可是，边里先生有可能看到跟自己毫无关系的女性写的日记吗？不可能毫无关系，绝对是边里先生身边亲近的女性。

「跟边里先生亲近，边里先生又有机会看到她的日记，而且她也不会抗议，这样的女性只有一个，那就是边里先生的姐姐。在作品中数度亮相的姐姐，是五个兄弟姐妹当中，跟小说里的『我』感情最好的姐姐。」

佐竹学长开口想说什么，被边里以眼神制止。

「但是感情再好，也不会让兄弟姐妹看自己的日记吧？我就不会。边里先生，你也不会偷看你姐姐的日记吧？如果看了，一定有什么原因，譬如，你姐姐已经死了，你对她的死抱持疑问，所以看了她的日记。」

「请继续说。」边里戳戳低着头的佐竹学长侧腹部，这么对我说。

我点点头。

「想到这里，我又按时间顺序把小说全部从头看了一次。提到姐姐的故事有一月、四月、七月，和十一月，而且在七月的故事里，清清楚楚写着姐姐不在了。

「在四月的〈讨厌樱花〉中，提到姐姐时都是现在进行式，譬如『我姐说话也老是漏掉重点』。也就是说，姐姐在四月的赏花与夏见的生日之间去世了。在之后的十一月中提到姐姐时，就成了以前的过去式。」我看看边里先生，抿嘴一笑说：「其实，我也在这几篇短篇小说中出现过，你知道吗？」

「咦？」

看来这件事也在边里先生的预料之外，他显得很惊讶。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我不会撒谎。我一破梗你就知道了，我叫七海，所以高中时大家叫我玛琳（Marine）。」

「啊！」

两人同时叫出声来。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是有人叫『真理（Mari）』，久而久之就变成了玛琳呢，原来是七海的『海（Marine）』，所以叫玛琳啊。」

「是啊，还有菈比（Rabbi）社长，并不是因为她星期五睡太晚※才叫她菈比喔，而是因为她姓宇佐（Usa），正好是兔子（Usagi）的开头，所以我们就取兔子的英文Rabbit的开头，称她为菈比（Rabbi）。」（※《犹太牧师星期五睡太晚移》（Friday the Rabbi Slept Late），名作家Harry Kemelman的作品。）

「这个世界真是说小不小、说大不大呢。不过你知道后，为什么没打电话给你那个叫夏见的朋友？」

「夏见不在了，她正神气活现地在纽约留学。」我耸耸肩说：「不过，即使联络得上她，我也不打算从她那里问出『我』的身分。因为，我想把真相当成我这一年来顺利完成总编工作时的奖励，给我自己的奖励。呃，话题有点扯远了。

「我认为，小说中的姐姐应该是在五月初或四月底去世的，就是在边里先生辞去工作之前。根据我个人的猜测，边里先生辞去工作，并不完全是因为生病，还有姐姐的死带来的打击。在一月的〈新年侦探〉中，刚开始时就写到姐姐三更半夜打电话来，这通电话有点奇怪，不，会在三更半夜打这种电话给感情很好的弟弟，可以说是非常奇怪。姐姐在电话里说『你要小心你的朋友』，还说『不慎选朋友会后悔喔』。为什么会突然打那么奇怪的电话来呢？

「恕我冒昧，擅自探索了你姐姐的心态，我认为当时你姐姐是发生了什么事，让她不得不打这通电话。因此，我仔细想过你姐姐怀孕的说法，如果她被鬼子母神劝阻，决定把孩子生下来，不去堕胎，那么，十二月时刚好怀孕二十四周吧？你姐姐大有可能因为任何意外，而出现什么异状。先撇开这些不谈，从兔年年底到龙年年初，还有另一个其他人的故事与这件事交叠。」

「你是说泷泽吧？」边里平静地说。

我有种被抢得机先的感觉，不太高兴，但很快接着往下说。

「是的，泷泽跟名叫都子的女性交往，前年夏天分手，就在牵牛花开始绽放的时候，大约六月或七月。分手后很快又跟其他年纪较大的女性交往，『年底』时分手了。这个时间点，正好与边里先生的姐姐身体产生异状的时间点吻合。」

「你还真能……」

佐竹学长又想说些什么，第三次被边里制止。学长受不了似的转着眼珠子，嘟起了嘴。

「姐姐叫弟弟注意朋友，因为她被狠狠地背叛，受到极大伤害，而对方就是弟弟的朋友，所以她留下这样的话。

「我不知道姐姐是怎么死的，可能是流产导致玉体违和，或者……」

我咽下了后面想说的话，再度开口。

「……边里先生．你在那年八月见到了泷泽，从他话中，你知道他跟年纪较大的女性交往，然后分手了。分手的时候，不偏不倚就是自己的姐姐打电话来说『小心你的朋友』的时候。你心生疑问，就找个理由回老家，在姐姐的遗物中找到日记，从中发现了泷泽的名字。」

红茶已经全凉了，我稍微喝了一小口。可以感觉得到，他们两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的一举一动。

「一年后，泷泽死了。怎么死的？整个人从外廊的玻璃门冲出去，头撞到庭院的石头身亡。再怎么害怕牵牛花，那样的死法也太激烈了吧？而且，他明明想逃开牵牛花，怎么会跑向牵牛花绽放的庭院呢？正常来说应该是朝通往出入口的走廊跑去才对吧，我认为是跟泷泽有仇的人来找泷泽，两人一言个合吵起来，那个人推泷泽一把就跑了。

「被推开的泷泽冲出玻璃门，头撞到庭院石头身亡。每到夏天，泷泽就会怕牵牛花怕到神经衰弱，所以说他是想甩开噩梦才死得那么惨，大家都会认同。凶手恐怕就是算计到这一点，特地在夏天的七夕前去找他，一开始就打算杀了他……」

我把话说完时，发现自己汗流浃背，口干舌燥，一直渴到喉咙深处。

「噗哧！」

一直低头看着下面的佐竹学长，发出奇怪的声音。

我不由得板起脸来瞪着他，没想到边里也发出模糊不清的咯咯声。

「喂，学长……」

我忐忑不安地叫唤学长，他却突然在我面前往后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

居然两个人都突然笑了起来，笑得前俯后仰、很痛苦的样子，还拼命喘着气。他们以为我在说什么笑话吗？我说的可是杀人事件呢，总不会是受到打击发疯了吧？还是坏人最后的狂笑？

「哈哈哈哈，全被你识破啦，明智※……」（※江户川乱步小说中的大侦探，全名为明智小五郎。）

我开始做逃跑的准备，把外套和皮包拉过来。

笑得前俯后仰的边里，很痛苦似的说：「若竹，你不用逃，我们没有发疯，只是你说的话太好笑了。」说完又笑得几乎不成声。

大概笑了十分钟左右吧，边里和学长终于露出笑得很累的表情，并排在气鼓鼓的我面前。

「你的推理非常有趣，那是为了把不时跳跃的想法，跟刚才想像的结果连结起来而展开的理论，所以导出荒谬绝伦的结论。总而言之，你犯了一个重大的Miss（失误），大到只要被推翻，所有一切就会从根部彻底瓦解。」

「简直就成了Miss Universe（环球小姐）。」

佐竹学长说了超冷的笑话，我怒火中烧，不理睬他。

「你的时间表中，最糟糕的就是其中一篇弄错了一年。四月那篇〈讨厌樱花〉，其实是蛇年的事。你把那伽解释成龙并没有错，但是那伽同时也是蛇神。而且，如你所说，普贤菩萨是龙年的守护神，但同时也是蛇年的守护神。」

我张口结舌。

「你知道吗？四月那篇是蛇年，这么一来就糟了，我姐姐比你想像中多活了一年。是的，我姐姐没死，现在还活蹦乱跳的。」

「可是，七月时你不是说你姐姐不在了？」头脑一片混乱的我，努力挤出一句话来。

「若竹，你刚才说夏见怎么样了？」边里沉着地笑着。

我「啊」地大叫一声说：「夏见不在了，她正神气活现地在纽约留学。」

我的确是这么说过，用「不在了」来形容还活生生的夏见。

「你看。」

边里递给我一张照片，我接过来看。一位黑发、眼睛上勾呈杏仁状的女性，怀里抱着肤色黝黑、看起来很幸福的胖男孩，笑得很开心。

「她是我姐姐，人在尼泊尔，你现在喝的红茶，就是她寄回老家，我又从老家拿来的。」

「边里的姐姐跟在日本留学的尼泊尔男性坠人情网，结婚后就搬去尼泊尔了，听说闹了很大的革命呢。」

听到佐竹学长这么说，我的思绪更混乱了。

「那么，为什么在四月提到姐姐时是现在进行式，十一月时变成过去式？」

「这个嘛，只能怪我修行还不到家，没有注意到。我姐姐是跟姐夫私奔离开了日本，去年好不容易才与娘家和解。我在写四月的故事时，她正好回国一段时间，所以我不知不觉中就使用了现在进行式，十一月时她在尼泊尔，我就不自觉地使用了过去式。没有什么特别意义，很抱歉，造成你的疑惑。」

我看着低下头的边里，这时才恍然大悟自己空忙了一场，顿时觉得全身血液倒流。

边里同情地看着这样的我说：「你推断九月说的是我姐姐的故事，完全猜对了。没错，那是我姐姐的故事。我姐姐真的怀孕了，她知道家人会反对，下定决心堕胎，所以也真的去了一趟高野山。她把事情经过都告诉了我，这次我要写成小说时，还取得她的许可，拿她放在娘家的日记来参考。佐竹大大嘲笑了你，但是他自己却没发现这篇说的是女人的故事。」

边里这么安慰我，我却恨不得把杨杨米掀起来，挖个地洞钻进去。

「对不起……我不该把这么重要的作者当成杀人凶手……」

「就是嘛，你仔细想想也知道，四月的那篇故事，咳嗽严重发作的边里在冷风中赏花，都只干咳了一声呢，这么贴心的人怎么可能做出那种蠢事！」

「原来佐竹也会动脑筋呢。」

「你说什么？不要太低估我，别看我这样，我也是……」

我难堪到了极点，眼泪都快掉下来了。这一年来，我做过不少会让夏见开心的糗事，而最震撼的一件非此件莫属，我想所有读者都会同意我这么说。老实说，干部们都希望我继续当这份月刊的总编，但是，上层看到这篇文章后，还会想让若竹我继续做吗？恐怕会觉得不行吧？

不过，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那个很喜欢「糗事」的夏见现在不在日本。如果这件事传入她耳里，不知道会怎么样呢……啊！

第一卷 被寄出的最后一封信

若竹七海：

前几天多有失礼之处，敬请原谅。你的推理我听得很开心，只是跟佐竹两人笑得有点太过分，感觉好像不太尊重你，在此表示歉意。

说实话，在某些方面，你的推理带给我极大的震撼，为什么要特别强调某些方面呢（甚至加引号都不为过）？因为你的推理只有一处失误，其他无可挑剔，而且针对某事件，除了凶手之外，你的推理跟我一模一样，就是这方面带给了我极大的震撼。

你可能是因为当时的失误，头脑一片混乱，所以没想到最终结论，也就是到底是谁杀死了泷泽？

我也基于跟你同样的理由，怀疑泷泽的死很可能不是因为精神衰弱。如你所说，想逃开什么（就是逃开牵牛花）的泷泽，居然是冲向有牵牛花的庭院而死，实在太不合理了。

虽然你没说，但依我的推断，你会把我的十二篇拙作串连成「我为姐姐的死复仇」的漫长故事，应该是觉得泷泽的死太不合理，因而衍生出种种推测，然后又在不合理的九月分小说中，发现只有九月分的叙述者是女性，就把这两个不合理连结起来，作出了错误的判断。

现在你知道我姐姐还活着，也跟泷泽毫无关系，应该就会相信我没有杀死泷泽的动机。当然，我一开始就知道绝对不是我杀的。因此，我认为犯人很可能是出现在小说里的汤川，也就是泷泽的学长。

他在丧礼上的表现让我留下十分深刻的印象，他显得非常激动，不断重复说着「那家伙病了」，最后被带去其他房间。他的言行举止为什么会那么异常呢？如果说是因为泷泽被牵牛花附身死亡，对他造成太大的打击，又似乎有点太过度了。

但是，我没什么证据，想问汤川一些话，又不认识泷泽之外与他相关的朋友。而且参加丧礼时，听说他已经从研究所休学，进了某家大建设相关公司。

就在我抱持种种怀疑经过一段时间后，某天，在佐竹房间看到了你的来信。佐竹说他不擅长写短篇故事，也没办法每个月写，打算拒绝你的邀稿。我漫不经心地拿起你随信附上的公司媒体资料，随便瞄了一下。

看到里面的某个名字时，我惊讶得差点停止了呼吸，资料上写着「董事长汤川忠辅」。

泷泽的学长汤川，听说是位于港区的某大公司的老板的儿子，而且他又进了建设相关公司。

专研民俗学的汤川，可以踏入完全不同领域的公司，很可能是以「后备干部」的身分进入了自己父亲的公司，我想我这样的推断应该不会错。你们公司的内部月刊，每个月都会透过佐竹送到我手上，从中可以清楚看出，你们公司的干部都是有相关血缘的人。与资深董事总经理、董事总经理同姓的董事、部长，和营业所长比比皆是。不过，这也是我后来才发现的。总之，当时我就是强烈感觉到汤川一定在这家公司，而且很可能会阅读你编辑的公司内部月刊。

我也认为如你所说，「非现实」的事理所当然地存在于人类周遭。你在汤川任职的公司被派任为公司月刊的总编辑，高层要求你刊载小说，于是你跟佐竹取得联络，而我正好是佐竹的朋友。如果说这是巧合，还真是巧合得可怕，我觉得是某种力量……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力量，在这股力量的运作下，促成了这样的机缘，这股力量也可能是死去的泷泽的意志，总之，就是有这样的东西在我们周遭运行。

我打算把泷泽之死写成小说给汤川看，如果他与泷泽之死有某种形式上的牵扯，那么，至少可以让他产生动摇。因此，我决定把小说寄给你。

你在〈有点长的编辑后记〉里提到，随着小说篇数增加，关于作者是谁、是什么人的询问也愈来愈多。而且在入秋时暴增，甚至有人带着威胁的口吻来信询问，你把那样的询问当成玩笑，对我来说，却是十分严肃的反应，足以撼动「该不会是……」的纯想像。

毋庸置疑，汤川绝对看到了〈消灭的希望〉，看过后不知道这个匿名作者是谁，一定觉得如坐针毡。我使用匿名，会比使用假名更令他忐忑不安。我之所以要求使用匿名而非笔名，就是有这样的意图。

如果汤川真的杀了泷泽，又如果读者都觉得这篇看起来不太合理的怪谈很可怕，那么，汤川会怎么样呢？会想知道作者是谁吧？

现在，他从〈有点长的编辑后记〉知道作者是谁了，知道作者姓边里，是泷泽高中时候的朋友。

所以，我想汤川找上我是迟早的问题，他可能干脆不予回应，但也可能采取什么行动。

我等着看他究竟会怎么做。

你在他父亲经营的公司上班，我把我的另一个故事也告诉你，对你来说或许有些残酷。但是，除了你之外，我不知道该让谁知道这件事。

现在是半夜两点，电话在这种丑时响了好几次。我被吵醒，便写了这封信。稍后我就去寄信，晚安。

边里典幸

第一卷 后记

曾有前辈作家对我说：「畅销作家另当别论，一般作家领到的版税是薪水，三年后出了文库版，领到的版税是奖金，这时候才终于跟薪水阶级并驾齐驱，你要忍受三年没有奖金的日子。」

我六年后才出了文库版，无限感慨。

这么说好像有点不是滋味，其实完全没有。老实说我很开心，因为我早已认命，知道自己这辈子跟不劳而获无缘……这么说好像更不是滋味了。这姑且不谈，话说经过六年的岁月，人会成长也会堕落。这次文库版的校对非常麻烦，根本不是什么不劳而获，没骗你们。

我是在当粉领族时，利用工作空隙完成一篇篇的短篇故事，前前后后大概写了三年的时间，刊登顺序也跟完成顺序不一样，所以语句都没有统一，我也没想过非统一不可（现在只要不是很严重，我还是不怎么在意作品中混杂着「目」、「眼」之类的汉字，尽管觉得这样有点糟糕）。

老实说，遗词用字也是随兴所至，时间上还有若干矛盾。负责校对文库版的人，非常仔细地把小地方都改过来了，真的很对不起他。不过，「真是的」与「真是」、「往生」与「死亡」、「老板的公子」与「老板的儿子」、「满是草莓图案的洋装」与「草莓图案洋装」……我都选择了后者，虽然有点奇怪，但我想保留当时的那种心境，所以决定维持原状。

现在写作成了工作，跟当成兴趣在写的时候有不同的乐趣，所以不会放弃。不过，恐怕再也回不到写这本小说时候的我了。所以，至少要让作品保留原样，不多作润饰，如果读起来不够顺畅，请大家原谅。但是，我相信大家会确确实实感受到某种热忱。

单行本的出版，麻烦过户川总编辑、逢坂刚先生、菊地千寻前辈，和伊藤阳子小姐等许许多多的人。文库本出版时更麻烦过不计其数的人。在此，我要以充满感谢与爱的心，对应该还记得这些事的人说声谢谢，相信一定能传达给他们。

一九九六年阴历十一月

若竹七海

第一卷 进入主文之前务必先阅读之解说 逢坂刚

东京创元社的户川安宣请我帮他看新人作家的书稿，是在一九九〇年底的时候。

我跟户川认识很久了，他几乎不会拜托人家做这种事。

我毕竟是个推理作家，再三思索后，推断他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八成是算准了我连载中的新闻小说刚好大结局，年底年初又有长假。

不过，再怎么样也不该叫我看一个没没无闻的新人的校对稿吧？

我唯一可以想到的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他对这部作品非常有信心，有股无法压抑的冲动想让我看看。既然是户川的推荐，我想应该万无一失。

老实说，我在一九八〇年出版第一本长篇小说《背叛的日子》时，户川立刻帮我写了书评，那之后也不时给我打气鼓励。

我并不是要说他因此对我有恩。

我总是叮咛自己，要写出自己身为读者也会想看的书，也认为自己真的做到了。所以，觉得我的书好看的人跟户川一样，都是跟我的小说喜好相近的人。实际上，我跟户川聊起推理小说时，总会惊讶于我们对各作家作品的评价竟然如此相似。

说得白一点，就是户川觉得好看的小说，我也会觉得好看。既然户川会拿来给我看，可见这部作品绝对不可能乏味。所以，我也很想一睹为快。

但还是有一丝不安。

我也是看横沟正史、江户川乱步长大的世代，所以绝对不讨厌惊悚或耍鬼面人招数来吓人的小说。但是，最近忽然有种隔阂感，觉得身体……不，应该说是头脑完全跟不上所谓新手的益智型作品。所以，我很担心如果是这一类的小说，我是否有资格作任何评论。

所幸，这不过是我杞人忧天。

我看得非常开心，也清楚知道户川把这本书拿给我看的理由了。这是我年轻时可能会写或是会想要写的那一类小说。

首先，结构很有趣，重点在于像是从镜子看镜子的多重结构，再从那里衍生出晕眩的效果。

形式上是独立的十二篇短篇小说，最后却像拼图般在整体中描绘出一个完整的影像。亦即被组装在每一篇短篇里的机关，又构成整体机关的零件，组装出精致复杂的架构。

在结构中直接置入机关的推理小说最近并不少见，但是这本小说把理论架构的推理小说应有的魅力发挥到了极致，展现无与伦比的高完成度。

而让我看得津津有味的最大理由，是文章够扎实！只忙着想机关，根本顾不到文章好坏，是现在新手的弱点，然而这本小说却不会，不只是助词用得非常正确，连在遗词用字、风景描写，和人物造型等各方面，都可以看到推敲过的运笔。尤其是活灵活现的对话之巧妙，充分展现远超过新人的能力。或许，这只能说是她的天分。

推理小说是否需要文学性，是远自甲贺三郎与木木高太郎之间的争论，延续至今的不朽话题。我个人认为，推理小说的趣味不同于文学的趣味，所以推理小说未必需要文学性。

不过，既然是推理「小说」，最好还是具备小说应有的最起码条件。也就是说，文章不能只是陈列用来说明机关的文字，必须当成破解人类这个奇特存在的手段，跃然于纸上。

就这方面来说，这部作品已经远远超过水准以上。读者不只能享受「推理」的乐趣，也能享受「小说」的乐趣，这就是我要推荐给大家的优秀「推理小说」。

关于内容我就不提了，这样对读者更贴心吧？不过，如我前面所说，这本书虽然是采短篇体裁，但最后每一篇都与整体相关，所以请各位千万要细细品尝。

每一篇都会出现樱花、海桐花、牵牛花、坚果、咖哩饭和巧克力等花或食物，害我拼命猜测这些是不是具有某种意义的伏笔，就这样看完了一半。至于我有没有猜对，就任凭读者想像了。我觉得像这样边找伏笔边阅读，更能享受小说的乐趣。

听说作者还是个娇滴滴的年轻女性，出自立教大学的推理小说社团。我想，这个人应该看过很多书，不只是推理小说，而是广泛涉猎各个领域，这是非常重要的事，在写小说时，这样的积蓄会成为很大的助益。

我要跟购买这本书的读音，一起举杯庆贺新才女的诞生！